出院那天广州下了场大雨。
陈小米站医院门口等雨停。手里拎一个塑料袋装着药和检查报告。站了十分钟雨没小反而大了像天漏了。
陆守恒开车来接的。
不是他的车是借的。一辆灰色面包车内饰有烟味驾驶座脚垫上全是灰。他说是帮朋友搬东西借的陈小米没多问。
上车。雨打车顶噼里啪啦响。
“回石牌村？”
“嗯。”
陆守恒发动车子雨刷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净。两人沉默着开了一段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陆守恒盯着前面红灯。
“说。”
“我最近在跟一个物流公司谈。他们供应链出了问题想找人做重组方案。”
“哪家？”
“顺达物流。不是大公司中型的专做珠三角短途配送。老板姓郑汕人。”
陈小米想了一下。顺达他听过不算出名但圈内有人提过说这家公司盘子不大但线路铺得广车辆多管理乱。
“你负责对接我做方案？”他问。
“对。跟上次米恒一样。不过这次不注册公司了我们以个人名义接。风险小也不用租办公室。”
陈小米看着车窗外面的雨。雨幕模糊了所有东西路灯变成一团团光斑行人变成一堆堆色块。像他现在的视线——总有一层雾罩着看什么都差一点。
“多少钱？”
“初步报价十五万。他们现在供应链乱得很车辆调度全靠人打电话物流成本高出同行百分之二十。你做方案帮他们降下来这钱值。”
十五万。陈小米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药费一月一千二房租八百生活一千五。最少三个月能活。还能还点债。
但身体。
“我最近这状态——”
“你在家做就行。不用天天跑外面上门开会我去。方案你出邮件发我。”
陆守恒说得轻描淡写像这事儿已经定了只差他点头。
陈小米没立刻答应。不是因为不想是怕不了。脑子里长着东西随时可能头晕可能视线模糊可能再晕倒。他要是做一半倒了方案交不出来那不是赚钱是坑人。
面包车拐进石牌村巷子窄雨大两边都是水。陆守恒开得很慢避着地上积水但还是有水溅上来了。
“我再想想。”
“想啥？你脑子里那东西良性吃药能控住。你不活等啥？等着债主上门？”
话糙理不糙。
陈小米看了一眼后视镜。自己脸色确实不行——发白发灰嘴唇没血色。但他还活着还能动脑子还能算数。躺着也是躺着不如点什么。
车停了。陈小米下车雨打脸上凉。他站雨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出租楼外墙水渍往下淌像在哭。
楼道灯坏了走了三层摸黑上。到门口站了一下掏钥匙。手上水太多钥匙不进去擦了两次才打开。
门推开屋里黑的。没开灯先闻到味儿——闷的馊的湿的。好几天没人通风了。
灯拉亮。阿丑从角落冲出来。狗瘦了一圈他住院这几天陆守恒每天来喂一次但一次肯定没喂够。阿丑蹭他腿呜呜叫尾巴摇得飞快整个身体都在抖。
他蹲下来摸狗脑袋。狗毛扎手身上有灰好多天没洗澡了。食碗空的水碗也见底了。
“我回来了。”
阿丑舔他手。手背上的针眼还没好被舔了一下有点疼他没躲。先给狗倒水又翻柜子找出半袋狗粮——是他住院前买的还没开封。倒了一碗阿丑埋头吃吃得呼哧呼哧响。
把药放桌上检查报告塞抽屉里。屋里一股闷味开窗雨飘进来又关上了。算了明天再通风。
坐铁架床上看了看四周。桌上陆守恒借他的旧电脑关着。墙上挂着一幅历还停在两个月前。阿丑的水碗在地上一半是水一半是灰。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生活空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条狗。
掏计算器。摁了几下。顺达物流十五万。方案周期估计六到八周。药费加生活费加最低还债——每月五千。两个月一万。如果十五万能拿到手扣掉税大概十二万。还债八万剩四万。四万够活八个月。
八个月。八个月里脑子里的东西会不会长大？会不会恶化？方主任说先走一步看一步。一步是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步不走就是原地等死。
他又看了一眼屋里。桌子椅子铁架床旧电脑阿丑的水碗。这就是他全部家当了。上次创业他还有办公室还有团队还有绿萝。现在只剩这些。但上次是从零开始这次不是——他脑子里装着经验装着方法装着踩过的坑。这些东西不会因为破产就没了。
宋一清说过按时吃药。陆守恒说过别想钱的事。方主任说过先走一步看一步。
所有人都让他一步一步来。
那就一步一步来。
手机响了。陆守恒发的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顺达物流白云区石井那个园区。穿体面点。”
陈小米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看窗外。雨小了。对面楼有户人家开灯橘黄色的光打在湿墙上。一个女人在窗边收衣服动作很快手很快像跟雨抢时间。旁边一个小女孩趴窗台上往外看手指在玻璃上画圈。
他看了一会。把计算器放枕头底下。这个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习惯的——睡觉前把计算器放枕头底下像别人放手机一样。
阿丑跳上来窝他脚边。狗身上湿的刚才开窗溅到了。
“别搞湿我床。”
阿丑没动。他也没赶它。
明天。重新来。利息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