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宗明约她在外滩的一间私人会所见面。
沈清晚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外滩的灯火倒映在黄浦江面上,流光溢彩,像一场铺张的、不属于她的繁华。
会所的门童穿着燕尾服,态度恭谨地将她引入电梯。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沈清晚看见一整面落地窗外浦江两岸的夜景,璀璨得近乎虚幻。
“沈小姐,这边请。”侍者引她穿过一道长廊,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谭宗明的声音。
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私密的包间,面积不大,布置却极为考究。深色的木质墙面上挂着几幅沈清晚叫不出名字的画作,角落里有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落地灯昏黄的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静谧之中。
谭宗明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看见沈清晚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沈清晚在他对面坐下。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浦江上偶尔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变得遥远而沉闷。
“要喝点什么?”谭宗明问。
“不用了,谢谢。”
谭宗明也不勉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隔着琥珀色的液体打量着她。
今晚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散着,黑长直,没有任何妆饰。但就是这样素净到近乎寡淡的打扮,反而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的不真实。
不是美得不真实。
而是那种净,净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谭宗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谈生意的语气开了口:“你打电话给我,想必是想清楚了。”
沈清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谭总,我院长妈妈要做心脏移植手术,需要两百万。我没有这笔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赚到。我想……求您帮帮我。”
“求我帮忙。”谭宗明重复了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用什么来求?”
这个答案沈清晚在来之前就已经想过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谭宗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谭总对我感兴趣。我知道。”
她用了“感兴趣”三个字,而不是“喜欢”或者“欣赏”。因为从那天晚宴上他的眼神里,她清楚地看到了那种东西——不是尊重,不是欣赏,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的兴趣。
她不喜欢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但她没有资格含蓄。
谭宗明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笑意,那种笑让沈清晚想到草原上盯住猎物的狮子——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但从不失手。
“你很聪明,”他说,“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省事。”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又倒了半杯威士忌,然后转过身,靠在酒柜边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晚。
“我确实对你感兴趣,”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长得漂亮是事实,但让我感兴趣的不是你的脸。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让人想去探究的东西。”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你的履历我让人查过,孤儿院长大,从小学到大学一路靠奖学金和,成绩永远是年级前三。到了大学以后,去年拿了国家奖学金,今年拿了奖学金。没有任何社交账号,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人际关系净得像一张白纸。”
沈清晚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去查她的底细。
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对谭宗明这样的人来说,查一个人的底细,大概比翻一页书还简单。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谭宗明问。
沈清晚没有回答。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看上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你年轻。”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将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个拳头的宽度,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的瞳孔里,“我看上你,是因为你是沈清晚。换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清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里残留的威士忌的酒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香水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
她没有后退。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谭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还是想问清楚,您能帮我到什么程度,又需要我……做什么。”
谭宗明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清晚面前。
沈清晚低头看去,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协议》。
她伸手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条款写得很清楚,很专业,一看就是律师拟的。
甲方:谭宗明。
乙方:沈清晚。
协议期限:三年。
甲方权利义务:为乙方提供位于上海市中心的住所一套,每月提供生活费人民币二十万元,负责乙方所有生活及学习费用,并承担乙方指定受益人(沈慧敏女士)的全部医疗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心脏移植手术及术后抗排异治疗。
乙方权利义务:在协议存续期间,乙方需与甲方保持排他性的亲密关系,满足甲方合理范围内的陪伴需求。未经甲方同意,乙方不得与其他异性有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接触。协议结束后,双方关系自动终止,互不纠缠。
最后一页,是谭宗明已经签好的名字,笔迹遒劲有力。
下面空着一行,等着她签名。
沈清晚看完了最后一页,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屈辱,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悲哀。
她寒窗苦读十几年,拼尽全力考上全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拿着最好的成绩单,做着最净的履历表,到头来,还是要靠这张脸、这具身体,去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不是她的命。
是院长妈妈的命。
她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清晨,大雪纷飞,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女人用羽绒服裹住她冰凉的身体,一边哭一边说:“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带你回家。”
那个女人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姓氏,给了她一个家。
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沈清晚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支笔。
黑色的签字笔,是她平时做笔记用的,很便宜,十块钱三支的那种。她握着这支笔,在乙方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清晚。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小学生描红。
签完最后一笔,她松开笔,将它放回包里。整个过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作业。
谭宗明看着她签字,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不问问合同里没写的那些?”他忽然开口。
沈清晚抬起头:“什么?”
“协议里只写了‘亲密关系’和‘陪伴需求’,但你我都知道,这里面包含的内容,不仅仅是陪吃饭、陪聊天那么简单。”谭宗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几乎残忍的直白,“你会成为我的人,我的女人。这意味着一切。”
沈清晚的睫毛颤了颤。
她当然知道。
从她拨出那个电话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静,“谭总,我既然签了,就不会反悔。您救院长妈妈的命,我把自己给您。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惊人的冷漠。
谭宗明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了。
“你不需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他说,“我没有强迫你。签字之前,你可以随时走。”
“我没有可以走的路。”沈清晚看着他,目光清澈得近乎透明,“谭总,您是站在山顶上的人,不会明白从山脚爬到半山腰的人,摔下去是什么感受。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院长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她活着,我在这世上就还有个来处。她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清晚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把所有脆弱咽了回去,换上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协议上的条件我都接受。我只有一个要求——院长妈妈的手术,必须尽快安排。”
谭宗明看着这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坐在他面前,红着眼眶但不肯落泪,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他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轻到他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没有忽略。
“手术下周一就安排,”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不会出任何问题。”
沈清晚点了一下头,站起身:“那我可以走了吗?”
“等一下。”
谭宗明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进她手心。
“这是给你的,”他说,“里面有三百万,算是我预支的第一笔。不是施舍,是协议里写过的内容。你拿着,该花的钱就花,别委屈自己。”
沈清晚低头看着那张卡,黑色哑光的卡面上,印着银色的字样。
她没有推辞。
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没有资格推辞任何东西了。
“谢谢谭总。”她把卡收进包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然后她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出会所大门的那一刻,九月的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沈清晚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外滩的万家灯火,终于让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颈,冰凉一片。
她想,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净净、清清白白的沈清晚了。
但她不后悔。
周一,院长妈妈的心脏移植手术如期进行。
手术很成功。
沈清晚在ICU外面站了整整一个晚上,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病床上满管子的女人,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院长妈妈,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手术后的第三天,谭宗明的助理周锐来接她。
“沈小姐,谭总让我来接您。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东西不用带太多,那边什么都准备了。”
沈清晚正在宿舍收拾行李。
她看着自己那个用了四年、边角都磨白了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最喜欢的书,一张院长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好。”她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
赵小棉坐在床上,眼眶红红地看着她:“清晚,你真的要搬出去住啊?外面房租那么贵,你——”
“学校给我安排了一个实习,在外面住方便一些。”沈清晚笑着打断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相。
这不是能说出口的事。
周锐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等在楼下,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载着她穿过半个上海,驶入静安区一条幽静的马路。
车子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自动打开,车子驶进去,经过一小段花园车道,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别墅门前。
沈清晚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建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住所”。
这是宫殿。
欧式风格的独栋别墅,米白色的外墙,拱形的窗户,门廊前两白色的罗马柱撑起一个小巧的露台。花园不大但精致,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中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一条碎石小路蜿蜒通往后面的草坪。
“沈小姐,请跟我来。”周锐帮她提着行李箱,领她进了门。
玄关处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家居服,面容和善。
“沈小姐您好,我姓王,是这里的管家。以后您的生活起居都由我来照顾,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王姐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沈清晚很不自在地点了一下头:“王姐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姐笑着接过周锐手里的行李箱,“房间在三楼,我带您上去看看。”
三楼的主卧大得离谱。
沈清晚走进去的第一个感觉是——这间卧室比她整个宿舍都大。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深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柔软得像云朵。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白色纱帘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飘动,窗外能看到隔壁院子里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衣帽间的门开着,沈清晚瞥了一眼,里面已经挂满了衣服,按颜色分门别类,从里到外、从春到冬,一应俱全。
全都是她的尺码。
洗手间是湿分离的,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全套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品牌她认识几个,都是她一辈子不会自己买的那种。
沈清晚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这就是金丝笼吧。
不是锁链,不是囚牢,而是一个精致到让你不忍心拒绝的牢笼。
当天晚上,谭宗明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夹克,看起来比之前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随和。王姐做了四菜一汤,他坐在餐桌主位上,沈清晚坐在他右手边。
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吃饭,谁都没怎么说话。
沈清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她不是不饿,而是紧张得吃不下。
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亲密关系”四个字,在现实中的含义只有一个。
吃完饭后,王姐收拾了碗筷,识趣地退到了一楼的保姆间,把整个二楼三楼都留给了他们。
沈清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谭宗明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你很紧张。”他说。
“有一点。”沈清晚没有否认。
谭宗明端起茶杯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说:“沈清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您问。”
“你恨我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恨。”
“不恨?”
“不恨,”她说,“您给了我钱,救了我院长妈妈的命,我没有资格恨您。我只是……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谭宗明看着她,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半圈在怀里。
沈清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的自己——那个脸色发白、微微颤抖的女孩。
“我让你不喜欢你自己了?”他问,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沈清晚抿着唇,没有说话。
谭宗明伸出一只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动作出人意料地温柔。
“清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包括我自己。”
他低头,吻住了她。
沈清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曾经问她:“清晚,你长大以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她说:“我想嫁给一个对我好的人。”
那个姐姐笑了:“那还不简单?”
现在她知道,不简单。
一点都不简单。
谭宗明的吻很温柔,温柔到不像是一个买下她三年时光的男人该有的样子。他吻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一只手抚着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
沈清晚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没有经验,也没有任何期待,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个吻,像一个被随意摆弄的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谭宗明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别怕,”他说,“今晚不做什么。你先适应适应。”
沈清晚愣住了。
她以为今晚会是狂风骤雨,没想到他只给了她一个吻,然后放开了她。
“去洗澡睡觉吧,”谭宗明直起身,把微微凌乱的衣领整理好,“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你早点休息。”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沈清晚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嘴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他的温柔,比粗暴更让她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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