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周五,凌晨五点四十分。
沈星辰从床上坐起来的瞬间,脑子里已经跑完了今天一整天的计划。昨晚她花了一个半小时完成了那份“推理记录”,画出了周牧的行动路线图,列出了七个需要核实的细节。
六点整,她坐在食堂里,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
六点十五分,林知意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她对面,两眼几乎睁不开。
“你今天没课,你为什么要这个点起来?”林知意控诉。
“查案不挑时间。”
“你真的要去查周牧?”
沈星辰用筷子夹起蛋白,声音清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昨天穿了一双耐克的限量款,鞋底纹路磨损严重但鞋面很新,说明他最近频繁出入实验室——只有实验楼的地板会对鞋底造成那种特定方向的磨损。我检查过,306室的光源开关上有新鲜的指痕,角度和高度与周牧的身高吻合。另外——”
“停,”林知意举起双手,“我投降。你是福尔摩斯,你说了算。”
沈星辰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她的蛋白。
上午八点,她出现在物理实验楼的监控室门口。
“老师您好,我想调取昨天下午三点的监控,”她递上学生证和一张写好的申请单,“我昨天的实验仪器被人为破坏,需要查看监控确认。”
值班老师看了一眼申请单,又看了一眼她,脸上露出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表情。
“昨天下午三点的监控……你可能查不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下午那层楼的监控正好坏了。”
沈星辰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惊讶的极限。
“正好坏了?”
“嗯,技术人员说是系统故障,今天早上才修好。”
沈星辰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飞速运转:监控坏掉的时间窗口太精准了,精准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巧合(概率大约百分之三),要么是有人故意破坏(概率百分之九十七)。
而故意破坏监控,说明动手的人比她预想的更有资源。
她走出实验楼,站在台阶上,九月的晨风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
林知意从后面追上来:“怎么样?”
“监控坏了。”
“那怎么办?”
沈星辰没有回答。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学校论坛的管理员账号——她从来没有登录过这个账号,但她确实有一个。上学期为了下载一份实验数据,她注册了账号,然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她搜索关键词:周牧、物理系、实验楼、陆灼。
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多。
周牧,男,二十一岁,物理学院大三学生。
这是一个在资料上看起来非常“正常”的人:成绩排名年级第二,年年拿奖学金,带队获得过省级物理竞赛一等奖,导师评价“踏实、勤奋、有潜力”。
但沈星辰注意到几个不太正常的细节:
第一,周牧大一时的成绩并不突出,大二突然跃升到年级第二,这个提升幅度在整个物理系历史上都很少见。
第二,他的家境一般,但最近一年开始穿名牌、换手机、频繁出入校园周边的中高档餐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有人在校内匿名论坛上发过一篇帖子,暗示周牧的竞赛成绩“有水分”,但帖子发出后不到一小时就被删了,发帖人的账号也被注销。
沈星辰盯着屏幕上这些信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你在想什么?”林知意凑过来问。
“我在想,”沈星辰慢慢地说,“一个人的经济状况和消费水平出现不匹配,通常有三种可能:一是家里突然有钱了,二是自己有了额外收入,三是有人在资助他。”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三种,”沈星辰说,“因为他的变化太突然,而且刚好发生在大二——也就是他开始超过我、成为年级第二的那一年。”
林知意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花钱买他超过你?”
“不一定,”沈星辰合上电脑,“但值得查。”
她站起来,拿起书包。
“你要去哪?”
“找周牧。”
“现在?!”
“现在。”
沈星辰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陈砚。
“星辰,”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我听说你昨天实验台的事被人动手脚了?你没事吧?”
“没事。”
“你知道是谁的吗?”
“目前有怀疑对象,但还没有证据。”
陈砚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小心一点。我听说……陆灼手了这件事。他那个圈子的人,做事不太讲规矩。”
沈星辰抬眼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砚被她直白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推了推眼镜:“我就是……担心你。陆灼那个人,你不了解他。他帮你,不一定是因为好心。”
“我知道,”沈星辰说,“谢谢你的提醒。”
她绕过陈砚,走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沈星辰走出十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砚离去的方向。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怀疑,是某种正在形成中的、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拼图。
周牧的寝室在男生宿舍楼三层。沈星辰站在楼梯口的时候,还是犹豫了零点五秒——作为一个女生,走进男生宿舍区已经需要心理建设,更不用说直接找上门。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她找了周牧的室友。一个大一学弟,看起来很老实的那种。
“你好,我是物理系的沈星辰,想问你一些关于周牧学长的事。”
学弟一听到“沈星辰”三个字,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就是那个——”
“是,”沈星辰没有给他表达完感叹的机会,“你知道周牧学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有没有什么人找过他?”
学弟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某种信息被触发,然后迅速被压制下去。
“没、没有吧,”他说,眼神飘向别处,“周牧学长就是平时喜欢一个人在实验室待着,没什么——”
“你刚才犹豫了,”沈星辰平静地指出,“你想到什么了?”
学弟咬了咬嘴唇,像是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你不要说是我说的。”
“不会。”
“前天晚上,有人来找周牧学长。不是学生,是外面的人,穿着黑衣服,看着就不太好惹。他们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周牧学长脸色就变了。第二天早上,周牧学长就收拾东西说家里有事,请假回家了。”
沈星辰的心脏跳了一下。
“你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样子吗?”
“很高,壮,板寸头,脖子上有纹身。看起来像……像那种会跟陆少混的人。”
陆灼。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个不断扩大的圆,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东西卷入其中。
沈星辰谢过学弟,转身下了楼。
她站在男生宿舍楼门口,阳光很好,但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沉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
周牧跑了。
在她找到证据之前,就已经有人先她一步,让周牧“消失”了。
而那个人,和声称“保护”她的是同一个人。
下午两点,沈星辰坐在学校南门外的一家咖啡馆里。
对面是江临。
她找到江临的方式很简单:联系了学校论坛的一个版主,要到了江临的联系方式,然后发了一条信息——“沈星辰,想和你谈谈陆灼。”
江临回消息的速度很快,快到沈星辰觉得他一直在等她联系自己。
“你想知道什么?”江临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保持着距离。
“周牧的事,”沈星辰直入正题,“陆灼对他做了什么?”
江临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确定。”
“好,”江临放下杯子,“周牧动你实验台的事,不是陆灼发现的,是陆灼让人查出来的。查出来之后,陆灼让人去找周牧谈了一下。”
“谈了什么?”
“让他主动退学。”
沈星辰的手指猛地收紧。
“退学?”
“周牧的成绩有水分,”江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他大二的成绩是靠钱买来的——有人花钱买了考题,有人帮他做了竞赛代笔。这些东西如果捅出去,他不是退学的问题,是学位证都可能拿不到。陆灼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主动申请休学一年,把屁股擦净;要么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公开。”
沈星辰沉默了。
她应该愤怒。陆灼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用一种完全超出规则、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方式。
但她的大脑里同时闪过另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陆灼,她能用合法的手段把周牧绳之以法吗?
监控坏了。周牧做事小心。她没有目击证人。
现实是——她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你在想什么?”江临问。
“我在想,”沈星辰慢慢地说,“陆灼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沈星辰说,“但我不喜欢被人当猎物。”
江临忽然笑了。
“你不是猎物,”他说,“你是他母亲去世后,第一个让他想起‘活着’这件事的人。”
沈星辰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你得问他,”江临站起来,“沈星辰,我今天来见你,不是帮陆灼传话。我是想告诉你——他这个人很危险,但他不是坏人。至少,对你不是。”
他走了。
沈星辰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二十分钟。
她用脑补推演了四种可能的行动方案,又在脑补里排除了其中三种。最后剩下的那一种,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要去见陆灼。
当面问清楚所有事。
当天晚上,沈星辰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江临说陆灼对她“不是坏人”,但她从第一天起就被他卷进了一个她不想进的游戏。她要弄清楚,到底是周牧因为嫉妒动了她的实验台,还是有人指使周牧——如果是指使,那个人又是谁?
陆灼说自己处理了周牧。
周牧跑了。
跑之前,有人找过他。
这些碎片在沈星辰的脑海里旋转,像一个正在形成但还不稳定的涡旋。
手机亮了。
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我知道你想见我。明天下午三点,南门星巴克。”
沈星辰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她之前只在脑内推演了去见陆灼的可能性,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陆灼的消息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脑中的念头——
如果一个人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他要么是太了解你,要么是……一直在监视你。
沈星辰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
“我会去。”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的手是稳的。
心跳是快的。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能否掌控的局面。
但她从来不害怕未知。
她是学物理的。未知,对她来说,就是等待被测量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