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男女主角是江远的连载都市脑洞小说《1957寻宝王:系统逼我当海王》是由作者“文如新生”创作编写,喜欢看都市脑洞小说的书友们速来,目前这本书已更新248615字。
1957寻宝王:系统逼我当海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周半城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柳树巷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煤球炉子的味道混着炖白菜的香气,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往外钻。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落了一地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打转。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响个不停。
江远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八倍体力加持之后,他觉都睡得比原主少了,天不亮就醒了,浑身精力没处使,在院子里做了两百个俯卧撑当热身。林小娥从窗户里看见他趴在地上起起伏伏,手里端着的碗差点掉地上。
周半城进院子的时候,江远正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漱口。
“江小子。”周半城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看上去沉甸甸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牛皮公文包,斯斯文文的样子。
江远吐掉漱口水,抹了一把嘴:“周掌柜,早啊。”
“早什么早,”周半城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番,“东西我都带来了。这位是马文远马老师,省博物馆的研究员,跟我打交道二十年的老伙计。你这东西太贵重,我让他来做个见证。”
马文远微微点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接到周半城的口信时,差点以为老周在跟他开玩笑。一个二十二岁的街溜子,手里有宣德炉真品?这事要不是老周亲口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进来说话。”江远把人让进屋里。
林小娥看见有客人来,赶紧擦了擦手,倒了两碗白开水放在桌上。她偷偷打量周半城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心跳得咚咚响。她虽然不懂什么古董什么鉴定,但她看得懂一个老掌柜对江远说话时的态度——那是敬着捧着的小心,是买卖人对待真金白银的姿态。
周半城在桌边坐下,解开蓝布包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沓钞票,都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用白纸条扎着,一沓一百块。三千块钱放在桌子上,摞成一座小山。
林小娥站在旁边,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掉地上。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去年她大哥结婚,全家凑了三个月才凑出八十块钱彩礼。三千块钱,够她娘家整个村子吃三年饱饭。
马文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这是我帮老周拟的收据,一式两份,写明转让物品、价格、双方签字。江同志你看看。”
江远拿起纸扫了一眼。字写得工工整整,措辞严谨,一看就是文化人的手笔。他点点头,拿起笔签了名字。这具身体的手感还有些生疏,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原主那个草包水平倒是般配。
周半城也在两份收据上签了字,把其中一份交给江远,另一份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江小子,”他把钱往江远面前推了推,忽然压低声音,“这三千块,只多不少。但我还有句话想问你。”
“您说。”
“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江远看着老掌柜眼睛里闪烁的光,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周掌柜,东西出手有东西出手的缘分。以后有了,自然先找您。”
周半城点点头,也不多追问。在古玩行里泡了半辈子,他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他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桌上那堆钱。
“财不露白。这钱你赶紧存银行,放家里不安全。”
“谢周掌柜提醒。”江远站起来送客。
周半城和马文远走到院门口,老掌柜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你这东西是好东西,但出手太快了。正常来说,这种东西要是有正经来路,拿到文物商店去,价格能翻一倍。你急着出手,是怕人查来路?”
江远没接话。
“放心,”周半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店开了三十多年,经手的物件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人查得出哪件是从谁手里收的。不过以后要是有好东西,别急着出手,多走几家店,多问几个价。货比三家不吃亏。”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马文远跟在他身后,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江远一眼,若有所思。
江远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人走远,转身回屋。林小娥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那堆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愣着啥?”江远走过去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这……这真都是咱的?”林小娥的声音发飘。
“收据都签了,白纸黑字。”
林小娥慢慢走到桌前,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沓钱的最上面一张,又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来。她抬头看着江远,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你是不是又了什么不该的事?”
江远哭笑不得:“什么叫不该的事?”
“就是……就是……”林小娥的声音越来越小,“投机倒把,或者……或者骗人?”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来由。原主以前没少坑蒙拐骗的事,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在她心里,江远这两个字跟“不靠谱”就是划等号的。她怕这钱来得不净,怕过两天公安找上门来。
江远没有生气,他理解她的不安。一个女人嫁了个街溜子,怀孕几个月了,丈夫游手好闲不着家,突然有一天醒来,丈夫把一尊破炉子变成了一桌子钱——换了谁都得犯嘀咕。
“小娥,”他在桌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我卖的是正经古董。周掌柜的当铺在文昌街上开了三十多年,有正式营业执照。收据写得清清楚楚,来路去处明明白白。”
“可是……那个破炉子怎么能值这么多钱?”
“那不是破炉子,”江远耐心解释,“那是明代宣德年间的宫廷铜香炉,文物。周掌柜是识货的,他愿意出三千块钱收,是因为这东西值这个价。我卖给他,他卖给博物馆或者收藏家,各取所需。”
林小娥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里的恐慌慢慢消散了一些,但迷茫还在。她不懂文物,但她看得懂那张盖了章的收据。
江远从桌上拿起一沓钱,拆开白纸条,抽出五张十元钞票塞进林小娥手里。
“这五十块钱,家里的生活费。该买米买米,该买油买油。你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伙食不能凑合。”
林小娥攥着那几张钞票,手在抖。五十块钱,相当于一个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她进江家门几个月,原主给她的家用加起来不到十块钱,剩下的全是她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那点私房钱在撑着。
“剩下的呢?”她小声问。
“有用。”
江远把剩下的钱重新用包袱布包好,掂了掂分量。两千九百五十块钱,在1957年是一笔巨款,他得好好规划这笔钱该怎么用。六个孩子的抚养费要补上,乡下的爷爷要孝敬,城里爹娘那边也得有个交代。
他坐在桌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林小娥凑过去看,认字认得吃力——她只念过两年小学,认识的字有限。但账本上那些数字她看得懂,越看越心惊。
每个前妻每月十块钱,六个孩子一共三十。前面欠了两个多月的没给,总共欠了差不多八十块。
爷爷那边,他打算给二百。老爷子当年打鬼子受了伤,身体一直不好,又不肯进城看病,这钱一部分是孝心,一部分是看病的钱。
爹娘那边,也给二百。两个老人在厂里活,虽说有工资,但也不宽裕。原主这些年在家里拿走的钱不少,该还回去了。
然后是最重要的一笔——买房子。
他现在住的这间屋子,是租的。房东是隔壁刘婶的表哥,一个月租金一块五。房子只有一间半,后面半间当厨房,前面一间吃饭睡觉全在一块儿。土坯墙报纸窗,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林小娥怀着孩子住在这种地方,江远看不下去。
最关键的是——他还有六个孩子。那些孩子现在跟着各自的母亲住,可等他把抚养费的事情理顺了,孩子们总得有个地方来。一间半的破屋,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房子?”林小娥看着账本上那一行字,念出了声,“买房?”
“嗯,”江远头也不抬,“这破屋住不了人,得换个大的。”
林小娥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她看来,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换大房子这种事,她连做梦都没梦到过。可眼前这个男人,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她理解不了的话,就像说今天中午吃面条一样自然。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陌生了。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陌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心跳加速的陌生。
江远把账本收起来,揣好包袱,站起身来。
“我去钱庄——不对,去银行存钱,”他拍了拍林小娥的肩膀,“你在家等着。中午我回来带你去供销社,买几身衣裳。”
“衣裳?”
“你那两身衣裳都洗得发白了,换新的。”
林小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看着江远走出院子,晨风吹起他蓝布褂子的下摆,他的步伐又稳又快,跟以前那个吊儿郎当、走个路都嫌累的江远完全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薄薄的收据,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说不上来这眼泪是为什么流的。
可能只是因为,嫁进这个家几个月以来,这是头一回,她觉得自己有了个男人。
银行在城中心的解放路上,是一栋三层的灰色砖楼,门口挂着“中国人民银行”的牌子。江远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在窗口排队,空气里飘着一股油墨和旧账本的味道。
储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梳着分头的中年男人,正在用算盘对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江远走到窗口前,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同志,存钱。”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存大钱的。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例行公事:“存多少?”
江远解开包袱。
三十沓大团结出现在柜台上的时候,中年男人的算盘停了。
他的手悬在算盘珠子上方,一动不动,眼珠子瞪得溜圆,目光在钱堆和江远的脸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个来回。
“这……这是多少钱?”
“三千,”江远把两千九放回包袱里,“存两千九。”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同志,你这钱……什么来路?”
这年头,三千块钱是一笔天文数字,银行工作人员有责任问清楚来源。但中年男人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十倍,因为他已经从那一沓沓崭新的钞票里,看见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的底气。
“卖东西的合法收入,”江远从怀里掏出那张收据,展开放在柜台上,“裕丰当铺周掌柜打的收据,有公章,有签字。您可以核实。”
中年男人接过收据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江远,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裕丰当铺的周半城在城里的商界也算一号人物,这张收据不是假的。
“您稍等。”他站起来,拿着收据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口别着一支钢笔,看样子是银行的负责人。
“江同志你好,我是储蓄科的科长,姓孙,”中年人的语气比柜台那位还要客气,“收据核实过了,没问题。我们这就帮您办理存款手续。”
孙科长亲自站在柜台旁边,看着手下给江远办手续。存折递到江远手里的时候,孙科长忽然弯了弯腰,递上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
“这是我们银行的储蓄宣传卡。您这笔存款,按照现行利率,一年期定期利息有四十五块四。如果您存三年期,利息更可观。”孙科长的笑容真挚而热切,“您这笔钱要是长期不用,建议存定期,为国家建设出一份力。”
江远接过卡片看了一眼,心里觉得有些奇妙。在2025年,三千块钱不够他吃一顿好的;在1957年,三千块钱能让银行科长亲自出来端茶递水。
他在存折上签了字,留下二百块钱现金零用,把存折揣进怀里。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和沿街叫卖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江远站在银行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穿越之前,他在拍卖行经手的古董动辄几十万几百万,那些数字在他的世界里不过是屏幕上的数字,加几个零减几个零,转眼就忘。可此时此刻,怀里的存折和口袋里的二百块钱,却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踏实的家底。
因为这钱,能买米,能买房,能养孩子,能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里,让他有底气挺直腰杆做人。
他顺着大街往回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林小娥那两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打算下午带她来买几身新的。再往前走几步,看见一家布店,门口挂着各色布匹,碎花的、条纹的、深蓝的、军绿的,几个妇女挤在柜台前面挑布料。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秀兰。
他的第一个前妻。
她站在布店门口的角落里,没有挤在柜台前面,而是安静地站在一边,手里牵着小虎——两个双胞胎儿子中的一个。小虎的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李秀兰手里攥着几尺蓝布,正在跟布店伙计说着什么,表情有些为难。
江远走过去几步,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同志,能不能再便宜两分?这布我给孩子做条裤子,只要三尺就够了……”
布店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脸不耐烦:“大姐,这是统一定价,我哪有权力给你便宜?你买就买,不买别挡着后面的人。”
李秀兰咬了咬嘴唇,攥着布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低头看了看小虎膝盖上的破洞,最终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不要了?”
她转过身,正对上江远的目光。
李秀兰愣了一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小虎拉到身后。她的眼眶还带着上次在他家门口时的红肿,脸色也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些。
“我……我就是路过,”她的声音发虚,“这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她拉起小虎就要走,江远伸手拦住了她。
“秀兰,”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平和,“孩子裤子破了,买条新的。”
他走进布店,把刚才那块蓝布拿起来,放在柜台上。又指了指旁边的几匹布,选了一块藏青色的厚布料——那种料子结实耐磨,最适合做男孩的裤子。他让伙计每样扯了六尺,外加两块做上衣的灰布。
“同志,这些多少钱?”
伙计噼里啪啦打了阵算盘:“一共三块六。”
江远付了钱,把布包好,塞进李秀兰手里。李秀兰拿着那几块布,手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终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正经挣的。”江远蹲下身,摸了摸小虎的头,“裤子上破了洞不知道跟娘说?膝盖露在外面不冷?”
小虎怯怯地看着他,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说话。
江远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信封,里面装着欠她的抚养费和这两个月的补偿,一共四十块钱。他把信封塞进李秀兰手里。
“之前欠你和孩子的,都在这里。以后每个月十号之前,抚养费准时送到。”
李秀兰捏着那个信封,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是个老实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只知道哭。嫁进江家的时候,她以为找到了依靠,结果那个男人除了甜言蜜语什么都不给她。离婚之后,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回家洗衣服做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不是没恨过江远,可每次恨到极点的时候,又想起他那张会哄人的嘴,心又软了。
可眼前这个江远,不会哄人。
他说话的时候不嬉皮笑脸了,语气平平的,却比从前任何一句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
“谢……谢谢。”她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江远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谢。他站起身准备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小虎和小龙在托儿所?”
李秀兰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托儿所上个月退了,一个月三块钱,我交不起。白天上班的时候,把他们锁在家里。”
江远沉默了几秒,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件事。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改天我去看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出好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还站在布店门口,一手抱着布料,一手牵着小虎,脸上挂着泪痕,嘴唇在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虎仰着脸看母亲,伸出一只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
江远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忽然很想把那六个孩子都抱在怀里,告诉他们:爹不一样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柳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作响。隔壁刘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远远地就笑着打招呼——自从那天在他家门口看了一场大戏之后,刘婶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从以前的斜眼变成了笑脸。
“小江,有客找你呢!”刘婶努了努嘴,指了指他家门口的方向。
江远抬眼看去,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瘦瘦的,站得笔直。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安安静静的,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闹。
张春梅。
她看见江远走过来,扶了扶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江远,”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有话跟你说。”
江远点点头,推开院门:“进来说。”
张春梅牵着两个孩子进了院子。龙凤胎里的小龙走在前面,小凤紧紧贴着母亲的腿,露出一只眼睛来看江远。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蓝布小褂,净净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张春梅是小学老师,自己过得再难,也不会让孩子穿得邋遢。
林小娥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张春梅,表情变了变,但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经过这几天的事,她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她的丈夫有四个女人和一堆孩子。她心里不舒服,可她更清楚一件事:这几天的江远跟从前不一样了,而她选择信他。
“林小娥同志,打扰了,”张春梅朝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客气气的,“我跟江远说几句话就走。”
林小娥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江远、张春梅和两个孩子。
张春梅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看得出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这是三十五块钱,”她看着江远,语气很平静,“我在学校加班、帮人抄讲义攒下来的。抚养费的事我知道你困难,这些钱你先拿去。招娣那边催得急,你先把她的给补上。我这边不急,孩子我能养活。”
江远愣住了。
他记起来了。张春梅嫁进江家的时候,原主已经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那时候张春梅刚当上老师,工资不高,但她把自己的工资都拿出来帮原主还债。后来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连抚养费都只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
这个女人,嘴硬心软。
原主当年嫌她“太闷了,跟个闷葫芦似的”,可就是这样一个闷葫芦,在他最难的时候,会把自己省吃俭用攒的钱拿出来给他,让他拿去还给另一个前妻。
江远没有接那个信封。
他走到张春梅面前,蹲下身,先看了看两个孩子。小龙和小凤都怯怯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试探性的期待——那是孩子对父亲天然的期盼,哪怕这个父亲曾经让他们失望过无数次。
“小龙,小凤,爹看看长高了没有。”他伸开双臂,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孩子们先是一僵,然后小凤最先软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小声叫了一声“爹”。小龙没叫,但也没挣扎,僵硬地站在原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比妹妹记得更多——他记得这个爹以前怎么吼母亲,怎么摔门,怎么在夜里的哭声里走远。他不肯轻易原谅。
江远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站起身来。
他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信封,递给张春梅。
“这是欠你的抚养费和这两个月的补偿,四十块。以后每个月十号之前,抚养费准时送到。”
张春梅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了件东西,”江远把周半城那套说辞简单解释了一遍,“正经买卖,有收据有公章。不是坑蒙拐骗,你放心。”
张春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是老师,阅人无数,学生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她在江远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不是没有东西,是她看不出那是什么——她认得以前那个江远的眼睛,轻浮、滑头、永远在算计什么。可眼前这双眼睛,又深又静,像是一潭水。
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信封。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
江远注意到她的眼镜片后面有光在闪,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文昌街小学隔壁有个裁缝铺,老板娘姓秦,我跟她说好了。你下午带孩子们过去,她给你们量尺寸做新衣裳。钱我已经付过了。”
张春梅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颤。
“为什么?”她忽然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孩子们这么好?以前你从来……”
她没说完,但江远明白她的意思。以前的原主,别说给孩子做新衣裳,连抱都懒得抱一下。
“以前是我不对,”江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以后不会了。孩子们的吃穿用度,我来管。”
张春梅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阳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然后她站起身来,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走吧,跟妈妈说再见。”她顿了顿,忽然又加了一句,“跟爹说再见。”
小龙和小凤都愣住了。就连林小娥在屋里听见这句话,也愣了一下。
自从离婚之后,张春梅在孩子面前提起“爹”这个字的时候,从不用这个称呼。她说的是“那个人”,或者脆不提。可今天,她说的是“爹”。
小龙抬起头看着江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口。小凤倒是小声说了一句“爹再见”,声音又软又小,像刚断的小猫。
江远蹲下身,捏了捏小凤的脸蛋:“乖,过两天爹去看你们。给你们买糖葫芦吃。”
张春梅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在门槛上停了一秒,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径直走进了巷子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坯墙上,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江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林小娥坐在床边,手里摆弄着一块抹布,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对她们那么好,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谁?”
这话里有一股酸味儿。
江远看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林小娥比他大三岁,可此刻的醋意,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你笑什么!”林小娥脸红了。
江远在她旁边坐下:“小娥,我要是想跟她们复合,还用等到现在?该给的钱给到位,该负的责负到底,这是做人的本分。不是因为还惦记谁。”
林小娥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那块抹布,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
“那你……”她小声开口,“那你对我呢?”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从来没问过江远这种话,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嫁给一个街溜子,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什么爱情什么甜言蜜语,只盼着能安生过子就够了。
可这几天,江远变了。那种变化让她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期待——期待他不只是为了责任。
江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握住林小娥攥着抹布的手,她的手粗糙,手指上全是活磨出来的茧子。
“你是我老婆,”他说,语气平淡,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有分量,“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你在一天,我护你一天。”
林小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安静的、死死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红。她把头别过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使劲眨了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江远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别擦了,下午带你去供销社。”
“去供销社嘛?”
“买衣裳,”江远说着,忽然又加了一句,“还有,去看看房子。”
林小娥猛地把头转过来,脸上的泪珠还没擦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