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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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辉证道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天祐站在张家界的山道上,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出发前查过天气预报,屏幕上的图标是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旁边写着“晴,23℃-31℃”。刘壮当时拍着他圆滚滚的肚皮说:“看见没,老天爷都帮咱们,毕业旅行就该是这天气。”天祐没接话,因为他注意到天气预报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局部地区可能有短时强对流天气”,那行字小得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见。
现在,“局部地区”精准地落在了他们头顶。
雨已经下了快半个小时。这不是普通的下雨,是那种铺天盖地、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水缸的暴雨。雨水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而是一片一片砸下来的,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砸在天祐的冲锋衣帽檐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那水冰凉冰凉的,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捏着一块冰从他的后颈往下滑。
“天祐你行不行啊?”刘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隔着雨幕有些失真,但那种戏谑的语气还是清清楚楚,“这才多大点雨就怂了?来之前是谁说自己打游戏能连熬三个通宵的?”
天祐没有回头。他知道刘壮是故意的——胖子这人嘴贱,但心不坏,越是关心谁就越喜欢拿谁开涮。高中三年,天祐早就摸透了他这套路。但这不代表那“刺”就不扎人了。
“怂”这个字,从天祐记事起就跟他绑在一起了。
他妈说他出生的时候脐带绕颈两圈,在娘胎里多憋了两分多钟,医生说可能会影响大脑发育,把他妈吓得哭了好几天。后来他脑子没出问题——至少考试成绩能证明——但胆子确实比别人小。四岁的时候在院子里看到一只蟑螂,能吓得爬到饭桌上嚎啕大哭;小学三年级被同桌用一只塑料蜘蛛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后脑勺磕了个包,他妈去学校找了老师;初中看恐怖片,别人吓得尖叫,他吓得一声不吭——因为嗓子发紧,叫都叫不出来。
刘壮知道这些事。全班都知道。天祐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胆小,他觉得这没什么丢人的,谁还没个怕的东西呢?
但“你不行”这三个字,和“你胆小”不一样。
“不行”是对能力的否定,是对整个人的质疑。它像一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天祐把冲锋衣的帽子往下拽了拽,手指碰到帽檐上滴下来的水珠,凉意传遍指尖。他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
“谁怂了?”他说,声音闷在雨衣里,瓮声瓮气的,“走就走。”
他迈开步子,加快了速度。
这是他们高中毕业旅行的第三天。
六天前,他们结束了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天祐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烈,照得他眼睛发花。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考场里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在走廊里对答案,有人在花坛边抱头痛哭。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这辈子他可能都不会再见了。
刘壮从后面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考得怎么样?”胖子问,脸上的青春痘在阳光下泛着红光。
“还行吧,二本应该没问题。”
“切,我至少一本,”刘壮扬了扬下巴,“到时候请你吃饭。”
天祐笑了。刘壮的成绩一直比他好,稳上一本线,这不是吹牛。但天祐不羡慕,他觉得能考上二本就已经对得起自己这三年了——尤其是最后三个月,他从倒数冲到中上游,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过去两年欠的债一笔一笔地还。那种拼了命的感觉,比任何成绩单都值得记住。
“毕业旅行,”刘壮说,“张家界,去不去?”
“多少人?”
“我、你、沈梦瑶、周小雨、李默然、赵磊。六个人,三男三女,完美的比例。”
天祐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去。不是不喜欢旅游,而是他这个人对“集体活动”有一种本能的抵触——人多了,事情就多,事情多了,麻烦就多。他喜欢简单,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自由自在,想什么就什么。
但刘壮接下来的话改变了他的主意:“这可是咱们班的毕业旅行,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你想想,十年后你会后悔没有去,还是后悔去了?”
这句话说得有水平。天祐看了刘壮一眼,胖子正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张圆脸上难得有一丝认真的表情。
“行,我去。”
于是他们就来了。
从长沙坐高铁到张家界,四个小时的车程。六个人挤在二等座上,刘壮和赵磊打牌,沈梦瑶和周小雨自拍,李默然在看书——考完了还在看书,天祐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连绵不绝的群山。
第一天走的是常规路线,金鞭溪、袁家界、天子山,跟着导游旗走,拍照、听讲解、上厕所、买东西,标准的游客套餐。虽然人多,但景色确实不错,那些从地面拔地而起的石柱,像一巨大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天祐拍了很多照片,发给了老妈,老妈回复了一长串语音,每一条都是“注意安全”。
第二天的傍晚,事情发生了变化。
他们在一家山脚下的农家乐吃饭,旁边桌上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褪色的迷彩服,脚上蹬着登山靴,靴子上沾满了了的黄泥。他一个人吃饭,点了四菜一汤,还有半斤白酒。
刘壮这人自来熟,主动搭话:“叔,您是本地人?”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看刘壮,又看了看他们六个,笑了笑:“算是吧,我在这山里走了二十多年了。”
“您是导游?”
“不是,”中年人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着,“我就是喜欢走。张家界每一条路我都走过,有些路,连地图上都没有。”
刘壮的眼睛亮了。天祐看到胖子眼中那种光芒,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刘壮了,这种光芒出现的时候,意味着胖子要做一件在他自己看来“很酷”、但在别人看来“很蠢”的事情。
“什么路?”刘壮问。
中年人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深邃。
“从天子山往北,有一条古道,是明朝的时候修的,用来运送官盐。后来公路修通了,古道就荒了。那条路沿着山脊走,两边是悬崖,中间是一条不到一米宽的石阶路。走到最高处的时候,你能看到整个张家界的全景——袁家界、杨家界、天子山,全部在脚下。那个视角,游客一辈子都看不到。”
刘壮的呼吸都变粗了。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又吸了一口烟:“那路不太好走,有些地方塌了,要手脚并用地爬。下雨天更不能走,滑得很。但我走了十几年,没出过事。”
他说完,掐灭了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放在桌上。
“这是手绘的路线图,送给你们了。走不走,你们自己决定。”
他背上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壮拿起那张地图,手在微微发抖。天祐知道那不是因为冷——六月底的张家界闷热得很——而是因为兴奋。
“咱们明天走这条古道,”刘壮说。
没有人反对。
沈梦瑶说“听起来挺的”,周小雨说“我没意见”,李默然推了推眼镜说“反正我跟着你们走”,赵磊点了点头。只有天祐,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想说“不行,太危险了”,想说“我们没有任何野外徒步经验”,想说“遇到下雨怎么办”,想说“迷路了怎么办”。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刘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逞强,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渴望——对未知的渴望,对冒险的渴望,对在青春的最后几天里做一件“疯狂的事”的渴望。
天祐理解这种渴望。他也想要,只是他不敢要。
“天祐?”刘壮看着他,“你去不去?”
天祐沉默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老妈的“注意安全”,想到了自己从小到大因为胆小错过的那些机会,想到了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可能再也聚不到一起的现实。
“去,”他说。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最后悔的决定。最正确,因为那座山洞里藏着改变他一生的东西;最后悔,因为他差点害死了所有人。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他站在暴雨中的山道上,冲锋衣湿透了,登山鞋灌满了水,每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刘壮在后面催他,周小雨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踩石阶,沈梦瑶和她共撑一把伞,那伞在风中摇摇欲坠。李默然在队伍最前面,速度很快,像是想尽快走完这段路。赵磊在最后面,背着所有人的备用物资,一声不吭。
天祐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往下滑了一下,他的心也跟着滑了一下。他赶紧稳住重心,把脚收回来,踩在旁边的泥土上。泥土被雨水浸透了,软得像海绵,一踩一个坑。
他看向前方。山道在两山之间蜿蜒,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缝里长着些矮小的灌木,枝叶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远处的山峦被雾气和雨幕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但是一幅被水泡烂了的水墨画。
天色越来越暗。不是傍晚的那种暗,而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头顶的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捂住了,只有偶尔的闪电劈开云层,瞬间照亮整个世界,然后又迅速暗下去。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一头巨兽在地底下翻了个身。天祐的手心出汗了——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害怕。他从小就怕打雷。不是那种“哎呀打雷了好烦”的怕,而是那种“我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的怕。每次打雷,他都会下意识地缩脖子,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改。
轰隆——
又一声雷,比刚才更近了。天祐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等一下!”他突然停下来,伸手拦住身后的刘壮。
刘壮差点撞到他身上:“你嘛?”
“嘘——”天祐竖起一手指放在嘴边,歪着头,侧耳倾听。
雷声过去了,但那个声音还在。
那个声音从山的那一边传来,低沉而持续,不像是打雷。雷声是有间歇的,轰隆一声,安静片刻,再轰隆一声。而这个声音是连绵不绝的,像是有人在山的深处打开了一扇巨大的水闸,洪水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出来。
天祐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八岁那年,老家门口的小河涨水。他蹲在桥上看浑黄的河水从上游奔涌而来,水面上漂着树枝、塑料瓶、还有一只不知谁家跑出来的鸡。那种声音——水的咆哮声——和此刻他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大了百倍千倍。
“山洪,”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刘壮没听清。
“山洪!”天祐猛地转身,声音大了十倍,“往回跑!快!”
他的声音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那种从“悠闲旅行”到“生死存亡”的转变,不需要任何过渡,只需要一个词。
“往回跑!”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