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一个客人
开张那天下午,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不是方醒朋友圈招来的那个,是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带子都快断了,用麻绳绑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搭在身前,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方醒先看到的他。
“大爷,您进来看看?”方醒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头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走进来。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看了看窗台上的摆件,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工具。他看得很慢,每一件都要看一会儿,但不是那种欣赏的看,是那种——在找什么的眼神。
“您是想修什么东西?”陆徵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老头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二胡。
琴筒是木头的,颜色很深,像是用了很多年,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是手摸出来的那种光,不是油漆的光。琴皮是蟒皮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皱巴巴的,像了的橘子皮。琴杆是直的,但上面有几道裂纹,从琴头一直裂到琴筒的位置。两琴弦都断了,一断在琴头,一断在琴筒,剩下的部分软塌塌地垂着,像两枯的藤蔓。
“这是我爸留下来的,”老头说,“六几年买的,那时候花了他两个月工资。我小时候听他拉,后来他走了,这把琴就没人动了。放了快四十年了,想修好它,留个念想。”
陆徵羽拿起二胡,先看琴筒。他把琴筒对着光,从不同的角度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听声音。
“琴筒有裂缝,蟒皮要换,琴杆的裂纹可以补,琴弦要重新配,琴弓呢?”
“琴弓找不到了。”
“琴弓要重新做。”
老头看着他检查二胡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
“能修吗?”他问。
陆徵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二胡放在桌上,从柜台里拿出一把尺子,量了一下琴筒的长度和直径,又量了一下琴杆的长度,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
“琴筒的蟒皮要换新的,但市面上现在好的蟒皮不好找,我要问问以前的渠道。琴杆的裂纹可以用胶补,补好之后不影响使用。琴弦配标准的就行,琴弓我帮你做一,用白马尾。”
老头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听不太懂,你就跟我说,能不能修,要多少钱。”
陆徵羽想了想。
“能修。蟒皮、琴弦、马尾这些材料费大概两百,工时费……”他顿了一下,“您是第一个客人,工时费不收。”
老头愣了一下。
“不收?”
“嗯,第一个客人,免费。”
老头站在那,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个硬币。
“那不行,你不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您看着给。”
老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的,放在柜台上。
“够吗?”
“够了。”
“多了吗?”
“多了。”
“多了就当你请我喝茶的。”
老头把钱推过来,然后拿起那个布袋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把二胡。
“我下周来拿?”他问。
“可能要两周。”
“行,两周。”
老头走了。方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转过头。
“陆哥,你真不收钱?”
“收了。”
“一百块,材料费都不够吧?”
“够了,蟒皮找老宋,他那里应该有存货。”
方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那把二胡,翻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琴有年头了,”他说,“你闻这个味道,木头都包浆了,没有几十年盘不出来。”
陆徵羽从方醒手里接过二胡,放在工作台上。他先把断了的琴弦拆下来,一一地拆,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个炸弹。琴弦在琴轴上绕了好几圈,有些地方打结了,他用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方醒站在旁边看,看着陆徵羽把琴弦拆下来,用布把琴杆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布是灰黑色的。
“陆哥,你之前修过二胡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修?”
陆徵羽把布叠好放在一边。
“我会拉二胡,我看过她的琴。”
“你现在还拉吗?”
“不在了。”
方醒不再问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陆徵羽的手上。他正在用放大镜检查琴筒的裂缝,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方醒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的表情跟他爸有点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做事情时候的专注劲儿像。
方醒蹲下来,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砂纸,继续磨昨天没磨完的那块木头。砂纸磨木头的声音和二胡琴弦被拆下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苏晚吟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两个人,一个在工作台前修二胡,一个在地上磨木头,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她今天没带饭盒。早上陆徵羽说“今天不用带,我买了”,她就没做。但她还是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杯咖啡。
“喝咖啡。”她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拿出一杯递给陆徵羽,另一杯放在地上方醒旁边。
方醒拿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晚吟姐,你太好了。”
“少拍马屁。”
陆徵羽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晚吟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那把二胡。她不懂二胡,但她看得出这把琴很旧,琴筒上的蟒皮皱得像老太太的脸,琴杆上的裂纹像涸的河床。
“这是今天来的?”她问。
“嗯,第一个客人。”方醒抢着回答。
“修的什么?”
“二胡,老大爷的,说是他爸留下来的。”
苏晚吟看着那把二胡,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这些东西,为什么人们都舍不得扔?”她问。
陆徵羽放下咖啡杯。
“因为有人的记忆在上面。”
“记忆又看不见摸不着,为什么不能放在脑子里,非要把东西留着?”
陆徵羽想了想。
“脑子会忘,东西不会。”
苏晚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她想起自己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些纸箱,里面装的东西——工作证、名片、奖杯、跟客户的合影、以前男朋友送的小玩意儿。那些东西她从来没打开看过,但也没舍得扔。不是因为还惦记着,是因为那些东西证明那段时间存在过。
她要是全扔了,那段子好像就白过了。
“那你帮别人修这些东西,会不会替他们觉得累?”她问。
“什么?”
“就是,帮别人记住他们不想忘的东西。”
陆徵羽想了想。
“不会。他们能忘的,都是不想忘的。”
方醒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砂纸停了,抬起头看了看陆徵羽,又看了看苏晚吟。
“你们两个说话怎么跟念诗一样?”他说。
苏晚吟笑了,拿起柜台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陆哥说话就这样,习惯就好。”
方醒挠了挠头,继续磨木头。
苏晚吟在店里待到快五点才走。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太阳快落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翻开的书页。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帆。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陆徵羽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给你的。”他说。
是一个木头的小盒子,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木头是松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像丝绸。盒子的盖子是抽拉式的,推一下就能打开,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做的?”苏晚吟问。
“嗯,边角料做的。”
苏晚吟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刻着两个字——“晚吟”。字很小,刻得很细,笔画很工整,像是用刻笔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晚上。”
苏晚吟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你那个气味坊不是要放样品吗,可以用这个盒子装。”陆徵羽说。
苏晚吟把盒子握在手心里,木头被她握得温热。
“谢谢。”她说。
“不用谢。”
苏晚吟把盒子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那我走了。”
“嗯。”
“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我定的话就吃面条。”
“行。”
苏晚吟走了。方醒从店里探出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陆徵羽。
“陆哥。”
“嗯。”
“你刚才那个盒子,做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能做出一个盒子?”
“不是做盒子花了一个小时,是想怎么做花了一个小时,做花了半个小时。”
方醒想了想,没想明白这两者的区别。
“那你刻那个字呢?”
“一分钟。”
“这么快?”
“字小,好刻。”
方醒蹲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夕阳,觉得陆徵羽这个人真的很神奇。话少,但每句话都好像有分量。不会表达,但做出来的东西每一样都在表达。
“陆哥。”方醒又叫了一声。
“嗯。”
“我也想做一个盒子。”
“那你做。”
“你教我。”
“不教,你自己想。”
方醒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店里继续磨木头了。
陆徵羽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反着光。
他想起苏晚吟说“谢谢”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说谢谢就是谢谢,很脆,像完成一个程序。但今天这个“谢谢”,中间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停顿,像是在想这两个字够不够,要不要加别的什么。
最后没加。
但陆徵羽觉得,那个停顿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