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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八章 生活里的小事

工作室开张后的那几天,子过得像被熨斗烫过的衬衫——平展展的,没什么褶子。

每天早上,陆徵羽七点不到就出门了。苏晚吟有时候能听到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翻个身继续睡,等闹钟响了再起来。

起来之后厨房灶台上总有一锅粥,或者一碗面条,上面盖着保鲜膜,揭开的时候还有热气。旁边放着一个煮鸡蛋,蛋壳上画着一个笑脸——圆眼睛,弯嘴巴,是用圆珠笔画的。第一天她看到那个笑脸的时候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第二天又有,第三天还有。

她没问他是不是他画的。因为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第五天的时候,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茉。

“你看这个鸡蛋。”

周茉回:“谁画的?”

苏晚吟:“他。”

周茉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他每天给你画笑脸?”

苏晚吟:“嗯。”

周茉:“陆徵羽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手上什么都在做。”

苏晚吟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她打了几个字:“我知道。”

然后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我知道”太轻了,说“嗯”刚好。不好不坏,不多不少,就像他每天早上放在灶台上的那碗粥——温度刚好,稠度刚好,味道刚好。

不是那种让人惊喜的好,是那种让你觉得“今天也是这样啊”的安心。

方醒这一周了不少活。

他不光磨了那块木头——磨完了,用陆徵羽教的方法,从120目到1000目,磨了整整三天,手指磨出了两个水泡。陆徵羽看到他手上的水泡,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管药膏,放在桌上。

“涂一下,包起来,明天继续。”

“陆哥,你不说句‘辛苦了’吗?”

“辛苦了。”

方醒看着他面无表情说“辛苦了”的样子,笑出了声。

“你这三个字说得跟‘吃了吗’一样。”

陆徵羽没理他,转身去修那把二胡了。

除了磨木头,方醒还帮陆徵羽从木材市场拉了一趟木料。两个人借了老宋的三轮车,骑了四十分钟到城北,在一个叫老周的摊位上挑了一堆松木方料,码在车上,用绳子捆好。回来的时候方醒骑在前面,陆徵羽坐在后面扶着木料,两只手抓着绳子,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方醒骑得很卖力,屁股离开车座,整个人站在脚踏板上,身体前倾,像一只奋力蹬腿的青蛙。

“陆哥!你多重啊!”方醒喘着气喊。

“一百四。”

“看着挺瘦的啊!”

“骨头重。”

方醒不说话了,继续蹬。到了店门口,他把车停稳,整个人趴在车把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到脊椎骨的轮廓。

“陆哥……下次……打车。”

“打车怎么拉木料?”

“叫货拉拉。”

陆徵羽把木料一一搬下来,码在店门口。

“货拉拉要钱。”

“我骑车不要命啊?”

“你年轻,恢复快。”

方醒看着他,想骂人,但累得骂不出来。

木料搬进店里之后,陆徵羽开始做货架。方醒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扶木板、量尺寸。他没什么木工基础,递个锤子都递不好,陆徵羽伸手等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是要锤子不是要尺子。

但陆徵羽没催他,也没说他。就是等,等着他自己反应过来。

方醒后来跟苏晚吟说这事的时候,苏晚吟笑了。

“他就是那种人,不会催你,但你在他面前待久了,自己就不好意思慢了。”

方醒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那个二胡,陆徵羽修了一周。

蟒皮是老宋帮忙找的。老宋打了好几个电话,从一个做民族乐器的老手艺人那里买到了一块,不大,刚好够换琴筒的。陆徵羽拿到那块蟒皮的时候,对着光看了看,花纹清晰,鳞片均匀,是好东西。

“多少钱?”他问老宋。

“一百二。”

“太贵了。”

“人家就卖这个价,我帮你垫了二十,你给我一百就行。”

陆徵羽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放在老宋摊位上。

“谢谢。”

“谢什么谢,你多给我拉点生意就行。”

换蟒皮是最难的。要把旧的皮拆下来,把琴筒边缘清理净,再把新皮泡软、拉伸、蒙上去,用胶粘住,等它了之后绷紧,再修整边缘。每一步都不能急,急了皮会裂,慢了胶会,力道要均匀,角度要对齐。

陆徵羽做这一步的时候,方醒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陆徵羽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按压蟒皮,指甲在皮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他看陆徵羽用刷子蘸胶水,刷在琴筒边缘,胶水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层透明的蜂蜜。他看陆徵羽把多余的皮剪掉,剪刀沿着琴筒的弧度走,一圈下来,切口整整齐齐。

“陆哥,你以前真的没修过二胡吗?”

“没有。”

“那你这个手艺是哪来的?”

“修别的东西练的。手稳了,修什么都一样。”

方醒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琴杆上的裂纹,陆徵羽用木工胶补的。胶水渗进裂缝里,用夹子夹住,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松开,裂纹不见了,只剩一条细细的线,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琴弦配了标准的二胡弦,琴弓用白马尾做的,弓杆是竹子,从老宋那找的,直溜溜的一,粗细刚好。

方醒试拉了一下,声音嘶哑,像鸭子叫。

“还没开音,”陆徵羽说,“要拉一段时间声音才会好。”

方醒点了点头,把二胡放回桌上。

周六下午,老头来拿二胡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背着的包换了一个,不是上次那个用麻绳绑着的了,换了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看起来新一些,但边角也磨白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陆徵羽在工作台前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才跨过门槛。

“老板,我的二胡修好了吗?”

陆徵羽抬起头,从工作台下拿出那把二胡,放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二胡,先看琴筒。蟒皮换过了,新的,花纹清晰,绷得很紧,用手指敲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又看琴杆,裂纹补过了,摸着光滑,不刮手。琴弦是新的,银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琴弓也做好了,马尾是白色的,弓杆上缠了一圈防滑的线。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松香块,在弓毛上来回擦了几下,然后把琴放在腿上,左手按住琴弦,右手拉弓。

声音出来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声音,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线,从琴筒里拉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老头拉了一段,不长,就十几个小节。曲调很老,苏晚吟没听过,但她觉得好听。

老头停下来,把二胡放在桌上,手在琴筒上摸了一下。

“好了,”他说,“好了。”

声音有点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一百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他抽出那张一百的,又加了一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

“上次给少了,这是补的。”

“上次说好了,一百。”

“那是你不懂行情。”老头把钱推过来,拿起二胡,装进布袋子里,背在肩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

陆徵羽站在柜台后面,点了点头。

老头走了。方醒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又看了看柜台上那一百五十块钱。

“陆哥,你赚了吗?”

“没亏。”

“那赚了吗?”

“没赚,也没亏。”

方醒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陆徵羽。

晚上回到家,苏晚吟在气味坊的小屋里调配新的香味。

她最近在试一款新配方,叫“雨后”。不是雨后的泥土味,是雨后的空气那种味道——净的、湿润的、带一点点草木的涩。她试了好几次都不太对,要么太甜了,要么太闷了,要么闻起来像空气清新剂。

她正在纠结要不要加一点白松香的时候,陆徵羽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

“给你的。”

苏晚吟接过牛,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今天那个二胡,修好了?”她问。

“嗯,客人拿走了。”

“多少钱?”

“一百五。”

“就一百五?”苏晚吟皱了下眉头,“你修了一周,就收一百五?”

“材料费一百,手工费五十。”

“你也太便宜了。”

“第一个客人。”

苏晚吟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样能赚钱吗?”

“能,慢慢来。”

苏晚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那种“我不想再讨论这个了”的表情,就没说了。她低头继续调香,滴了两滴白松香进去,用试香纸蘸了一下,闻了闻。

“你闻一下这个。”她把试香纸递给他。

陆徵羽接过去,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怎么样?”苏晚吟问。

“像雨后的木头。”

苏晚吟愣了一下。她想要的就是这个味道——雨后,但不是空气,是木头被雨打湿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带一点点腐朽,一点点生机。

“你怎么闻出来的?”

“闻过。”

“在哪闻的?”

“小时候,家的院子里。下雨之后,木头的门槛会吸水,变黑,闻起来就是这个味道。”

苏晚吟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在闻那张试香纸。

“那你觉得好闻吗?”她问。

“嗯。”

“那这个配方就成了。”

苏晚吟在配方本上写下“雨后”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配方:白松香2滴、薰衣草1滴、雪松3滴、广藿香1滴。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少了点什么,在最后加了一个括号,写了“陆徵羽”三个字。

陆徵羽看到了,没说什么。

苏晚吟合上本子,把牛喝完,站起来。

“走吧,上楼。”

两个人一起走出气味坊的小屋。院子里很暗,只有主屋的灯亮着,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桂花树上的花几乎全谢了,地上落了一层暗黄色的花瓣,踩上去没有声音。

苏晚吟走在前面,陆徵羽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晚吟突然停下来。

“陆徵羽。”

“嗯。”

“你那个鸡蛋上的笑脸,是你画的吗?”

陆徵羽沉默了一秒。

“嗯。”

“为什么要画?”

陆徵羽想了想。

“怕你早上起来心情不好。”

苏晚吟站在楼梯上,背对着他,他没看到她的表情。

“我心情不好跟鸡蛋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看到笑脸会好一点。”

苏晚吟没说话,继续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陆徵羽站在楼梯口,看着二楼的方向,站了几秒。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旁边放着那个白瓷杯。他拿起杯子,转了一圈,杯底朝上,看到那行刻的字。

字很小,刻得很细。

他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去,关了灯。

躺下来。

桂花香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苏晚吟刚才的沉默。

那个沉默有点长。

长的让他觉得,她可能不只是心情不好。

也可能是心情太好了,不想让他看到。

他不知道是哪种。

但不管是哪种,他明天早上还是会画那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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