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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17年2月22,周三,正月廿六。

陈默到市委办公厅报到的第一天,就意识到了档案室和这里的区别。

档案室的时间是凝固的。一天来不了几个人,张大姐的收音机从早响到晚,秦腔的调子拖得老长,像一永远扯不完的棉线。你可以在一张报纸前坐两个小时,没人管你。

市委办公厅的时间是压缩的。每个人都是小跑着走路,手里抱着文件,嘴里说着话,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陈默坐在角落的工位上,看着眼前的人流,有一种从乡下进了城的错觉。

他的工位在秘书一处最里面,靠墙,挨着文件柜。桌子是旧的,桌面有茶杯烫出的白圈,像一块长了癣的皮肤。椅子是皮面的,但皮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的海绵,坐上去能感觉到弹簧硌着屁股。

电脑是联想的台式机,开机要两分钟。键盘上的字母磨损了大半,W和S完全看不清。陈默花了十分钟把桌面整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然后打开那份《秦阳市作风建设年活动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

林晓雨副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在二楼的会议室给陈默安排了第一次任务。

“陈默,”她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作风建设年的方案,你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陈默说。

“有什么想法?”

陈默知道这是试探。他斟酌了一下,说:”框架完整,但落地性不够。”

“什么意思?”

“目标定得高,措施定得虚。”陈默说,”比如这条——’严肃工作纪律,杜绝迟到早退’。怎么杜绝?谁来监督?发现了怎么处理?都没写。”

林晓雨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赞赏也没有批评,只是在等他说完。

“还有这条——’深入基层调研,解决群众实际问题’。”陈默继续说,”什么叫深入?一年去几次算深入?解决什么问题?怎么衡量解决了没有?”

林晓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但很短。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加细则。”陈默说,”每一条措施后面,加责任单位、时间节点、考核标准。让方案能落地,能检查,能追责。”

林晓雨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陈默看不清她写的什么。

“给你三天。”她说,”把这个方案改一版,按照你说的思路,加细则。”

“是。”

“还有,”林晓雨抬起头,”不要写太长。八页纸以内。领导没时间看长篇大论。”

“明白。”

陈默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立刻开始工作。

他没有去食堂吃午饭。刘凯帮他带了一个肉夹馍,他边吃边写,边吃边查资料。

下午五点,王处长从他的办公室探出头,看了看陈默的工位。

“陈默,下班了。”

“我再写一会儿。”陈默说。

“第一天,不用这么拼。”

“我怕写不完。”

王处长笑了一下,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整个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秘书一处的人下班都很准时,不是因为他们不加班,是因为他们知道,加班要加在领导看得见的地方。

陈默不是。他需要在这三天里拿出东西来。这不是给领导看的,这是给他自己挣命的。

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开着,空调嗡嗡响,窗外的院子漆黑一片,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陈默揉了揉眼睛,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他走出办公楼,冷风扑面而来。二月底的秦阳,晚上还是冷的,能哈出白气。

他没有立刻回家。他在院子里站了十分钟,让冷风把脑子吹清醒。

然后他才走出市委大院,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晚上九点二十分。

陈念苏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

“回来了?”她没有抬头,”吃饭没?”

“吃了。”陈默撒谎了。他只吃了半个肉夹馍。

“第一天怎么样?”

“忙。”陈默坐下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比发改委忙十倍。”

苏晓合上电脑,看着他。她的目光在陈默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他领带上——领带歪了,结打得有点松。

“你瘦了。”她说。

“没有吧。”

“脸凹下去了。”苏晓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一碗面,”热的,吃。”

陈默接过面,是西红柿鸡蛋面,他的最爱。他低头吃面,苏晓坐在对面,看着他。

“陈默,”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借调到市委,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默停了一下筷子。

“怎么说?”

“我不知道。”苏晓说,”我只觉得,你去了市委之后,比之前在档案室更……更紧绷了。”

“有吗?”

“有。”苏晓看着他,”在档案室的时候,你虽然也被打压,但你心里有数。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你知道自己该怎么躲。现在……我看不透你在做什么。”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苏晓。

“苏晓,”他说,”市委和发改委不一样。发改委是业务部门,做事就行。市委是枢纽部门,做人的。”

“那你做得来吗?”

“做不来也得做。”陈默说,”这是机会。机会来了,我不能躲。”

苏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伸出手,帮陈默把领带取下来,折好,放在一边。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不要把自己搭进去。”苏晓说,”你可以往上爬,可以争,可以斗。但如果你把自己搭进去了,我和念念怎么办?”

陈默看着她。苏晓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答应你。”陈默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苏晓说。

陈默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2015年,赵德海倒台的时候,他也说过”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结果他被贬到了档案室,一待就是将近三年。

“这次不一样。”陈默说。

“哪里不一样?”

“上次我没准备。”陈默说,”这次我准备了三年。”

苏晓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陈默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流水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但他不能睡。他还有一版方案要写。

周四、周五、周六,陈默都在加班。

三天时间,他把作风建设年的方案改了一版。不是小改,是重写。他把原来的八页纸扩充到十二页,又压缩回八页。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条措施都配了细则。

周六晚上,他把方案发给林晓雨。

周,他休息了一天。陪苏晓和女儿去了公园,吃了顿好的。苏晓很高兴,陈念苏也很高兴,在草地上追着蝴蝶跑。

但陈默的心思不在公园。他在想方案。他在想林晓雨会有什么反馈。他在想李文博会不会又在什么地方等着他。

周一上午,林晓雨把他叫到办公室。

“方案我看了。”她说,”写得不错。”

陈默松了一口气。

“但有问题。”林晓雨说。

陈默的心又提起来。

“什么问题?”

“太实了。”林晓雨说,”你的细则写得很好,但领导不会签这样的方案。”

“为什么?”

“因为责任太明确。”林晓雨说,”你写’由市纪委牵头,每月开展一次作风督查’。这意味着纪委每个月都要派人活。你写’发现迟到早退三次以上,扣发当月绩效’。这意味着考勤制度要改革。你写’调研报告不少于三千字,由市委办公厅统一审核’。这意味着所有部门的调研都要过我们的手。”

她看着陈默:”这些条款,纪委愿意吗?财政局愿意吗?各个区县愿意吗?”

陈默沉默了。他确实没考虑这些。他只顾着把方案写细,忘了写方案不只是写字,是写关系。

“那怎么办?”他问。

“改。”林晓雨说,”虚的地方保留,实的地方改成’倡导’、’鼓励’、’建议’。责任不要明确到具体部门,用’相关部门’代替。时间节点改成’适时’、’逐步’。考核标准改成’纳入年度考核参考’。”

陈默明白了。这是机关里的生存智慧。方案不是法律,是姿态。写得太实,没人执行,还得罪人。写得虚一点,大家都有面子,执行不执行另说。

“我改。”他说。

“给你两天。”林晓雨说,”周三下午,周书记要看最终版。”

周二和周三上午,陈默重新改方案。

这次他学聪明了。虚的地方更虚,实的地方点到为止。他把”由市纪委牵头”改成”由相关部门协同推进”,把”扣发当月绩效”改成”视情节轻重予以处理”,把”统一审核”改成”加强指导”。

方案从八页变成六页,又变回八页。内容少了,但余地多了。

周三下午,方案递到周正清面前。

周正清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陈默站在对面,背挺得笔直。

“这一版,是你写的?”周正清问。

“是。”

“上一版呢?”

“也是我写的。”

“两版差别很大。”周正清抬起头,看着他,”第一版太硬,第二版太软。你自己觉得,哪版好?”

陈默想了想,说:”都不好。”

“哦?”

“第一版执行不了,第二版执行了也没用。”陈默说,”真正好的方案,应该是虚实结合的。”

周正清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你为什么不写一版虚实结合的?”

“我……能力不够。”陈默说。

“不是能力不够。”周正清说,”是胆子不够。”

他放下方案,摘下老花镜。

“陈默,你知道机关里最难写的是什么?”

“请示?”

“不是请示。”周正清说,”是方案。请示是求别人办事,方案是叫别人活。叫别人活,比求别人办事难十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一版你写得太实,是因为你只考虑了工作本身,没考虑活的人。第二版你写得太虚,是因为你考虑了活的人,但放弃了工作本身。”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真正好的方案,要让活的人愿意,又要让工作本身能推进。这就需要你在实和虚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陈默点点头。他听懂了。

“我再改一版。”他说。

“不用了。”周正清说,”这版先这样。以后有机会,你再慢慢练。”

他把方案递给刘凯:”印发。”

刘凯接过来,点点头,走了出去。

陈默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陈默,”周正清坐回椅子上,”你来市委三天了,感觉怎么样?”

“忙。”陈默说,”比在发改委忙。”

“累不累?”

“累。”

“想回去吗?”

陈默看着他。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

“不想。”陈默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陈默斟酌了一下,”能看到更大的东西。”

周正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更大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

“在发改委,我只看到。”陈默说,”在这里,我可以看到背后的东西。”

周正清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看了很长时间。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也比我想象的稳。”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陈默。

“拿着。”

陈默接过来,没有立刻看。

“回去再看。”周正清说,”现在,去活吧。”

陈默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才打开那张便签纸。

上面只有三个字:

“守正出奇。”

和张大姐给他的铜印上的字一模一样。

陈默握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发了十秒钟的呆。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三月初,秦阳市委的作风建设年活动正式启动。

陈默成了秘书一处最忙的人。不是因为他资历最深,而是因为他写的材料最扎实。王处长把他当成主力用,什么材料都往他身上堆。

作风建设年的简报、领导讲话、督查通报、经验交流……陈默每天写到晚上九点,有时甚至十一点。他学会了在食堂吃饭只用十五分钟,学会了边走路边想稿子结构,学会了在睡梦中还在改句子。

他的工位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茶杯,陶瓷的,白底蓝花,是苏晓从学校的跳蚤市场上买的。她说”喝茶提神,比咖啡健康”。

他每天泡三杯茶。早上一杯,中午一杯,晚上一杯。茶越冲越淡,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好。

秘书一处的人对他态度各异。

王处长器重他。不是那种热情的器重,是一种实用的器重——好用的笔杆子,当然要往死里用。

刘凯对他客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们是同类人,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不需要太多客套。

另外两个副处长,一个姓赵,一个姓钱。赵副处长管行政,对陈默还算和善,偶尔请他抽烟。钱副处长管文字,对陈默有一种微妙的敌意——原来他是秘书一处最好的笔杆子,现在多了一个陈默,他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三个科员中,两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叫小周和小吴,都是刚工作两年的大学生,负责跑腿和整理资料。男的叫大刘,比陈默大五岁,是老油条,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陈默不和他们深交。他每天说话不超过二十句,除了工作上的交流,就是点头微笑。他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没时间,也是不敢。

他时刻记着张大姐的话:规矩能保命。

市委办公厅的规矩,比发改委复杂十倍。他不知道哪句话会得罪人,哪件事会踩到线。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低调,选择用工作本身说话。

三月六,周一。

上午十点,陈默正在写一份领导讲话稿,李文博走进了秘书一处。

他不是来找陈默的。他是来找钱副处长的。两个人在走廊里说了五分钟的话,声音不大,但陈默的工位靠着门,能听见。

“……那件事,你帮我盯一下。”李文博说。

“放心。”钱副处长说,”人在我这儿,翻不起浪。”

“别大意。”李文博说,”那人有点邪性。”

“一个借调的,三个月后就滚蛋了。”

“三个月能做的事,多了。”

钱副处长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起他。”

“不是看得起。”李文博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是看不懂。看不懂的人,最危险。”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听懂了。

李文博和钱副处长是一伙的。或者说,李文博通过钱副处长,在监视他。

三个月借调。钱副处长是他在市委办公厅的第一个对手。

陈默把那张洇了墨点的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继续写讲话稿。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里,有一盘棋在慢慢铺开。

三月十,周五。

下午五点,陈默正准备下班,刘凯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陈默,晚上有个饭局,周书记让你一起去。”

“饭局?”

“接待省发改委的领导。”刘凯说,”周书记需要有人写现场纪要。”

陈默愣了一下。省发改委。

“哪位领导?”

“分管重点的副主任。”刘凯看着他,”李建国。”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李建国。李文博的父亲。省发改委副主任,副厅级。他整理的《秦阳市历年重点审批资料汇编》里,多次出现这个名字。

而现在,他要面对面坐在一张饭桌上。

“几点?”陈默问。

“六点。秦阳宾馆。”

“我回去换身衣服。”

“不用。”刘凯说,”就这样。周书记说了,你穿得很精神。”

陈默点点头。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关掉电脑。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铜印,握在手心里,握了五秒钟。

守正出奇。

他把铜印放回去,合上抽屉,跟着刘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暗了,只有尽头的灯还亮着。陈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

他知道,今晚的饭局,不是吃饭。

是打仗。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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