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大喇叭一连响了三天。
包产到户的政策像一阵春风,把死气沉沉的张家村吹得活泛起来。
大队院里挤满了人,村长站在石磙上,手里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念各家分到的地块。
张家按人头,分到了村南头五亩上好的水浇地。
那是块肥地,靠近水渠,旱涝保收。
拿到了地契,全家人的生计有了新盼头。
晚饭桌上,王翠花破天荒地端上来一盆白面掺着玉米面的两合面馒头。
她咬了一口馒头,眼珠子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低头喝粥的陈二丫身上。
“明天就开始春耕了。”
王翠花清了清嗓子,端起婆婆的架子。
“这五亩地可不是小数目,铁平老实巴交,活慢。二丫,你明天早点起,把院子扫了,猪喂了,再把小兵的尿布洗净,就跟着下地。
除草、松土、挑大粪,你都得搭把手。小兵这边,我看着就行。”
她这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和张小慧不想下地吃苦,指望把这冲喜的媳妇当牲口使。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
张铁虎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八仙桌上。桌上的菜碗跟着跳了一下,汤汁溅出几滴。
堂屋里安静下来。
张铁虎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桌子,似笑非笑地落在王翠花脸上。
“大嫂,地里的活,我包了,二丫只负责送水送饭,你看成不?”
“成、成啊。”
王翠花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她哪敢说不成?!
张小慧更是吓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段子,她已经深刻领会到了小叔的厉害,他是个比传闻中还可怕的男人!
张铁平埋头扒饭,似乎没听见。
陈二丫捧着缺了个口子的粗瓷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红薯粥,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眶。
六年来,她在这张家就是个会喘气的物件。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最脏最累的活,挨最毒的打。
从来没有人替她说过半句话。
现在,有人把她挡在了身后。
那种被人护着的踏实感,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连这粗糙寡淡的红薯粥,都吃出了糖精的甜味。
春耕第一天。
村南头的水浇地里,人头攒动。
大伙儿都憋着一股劲,自家的地,起来比给生产队活卖力得多。
刚过清明,春老虎却早早发了威。头挂在半空,毒辣辣地烤着黄土地。
张铁虎拎着锄头下了地,他嫌热,随手脱了那件旧军装外套,扔在田埂上,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衬衫。
他个子高,肩宽腿长,挥舞锄头时,动作大开大合。
精钢打造的锄头在他手里轻巧得像烧火棍,每一锄头刨下去,泥土翻飞,带着极强的爆发力。
没过多久,薄衬衫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透出底下壁垒分明的肌肉轮廓。
随着他的动作,背部的肌肉群起伏拉扯,充满原始的野性。
头越升越高,一丝风都没有。
张铁虎热得有些烦躁,他停下动作,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衬衫领口,往上一扯。
衬衫被随手丢在旁边的柳树杈上。
他光着膀子,重新握住锄头。
常年在部队摸爬滚打,风吹晒,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粗糙的古铜色。
阳光下,宽阔的膛和倒三角的背肌泛着油亮的光泽。汗水顺着坚毅的下颌线滴落,滑过肌,顺着人鱼线没入军绿色的裤腰深处。
这身板,这气势,在周围那一群瘪老头和瘦弱汉子中间,简直鹤立鸡群,雄性荷尔蒙满得要溢出来。
旁边的地里,活的人慢了动作。
大姑娘小媳妇们频频侧目,眼睛直勾勾地往张铁虎这边瞟。
锄头举在半空半天不落下,一个个心不在焉,暗自狂咽口水。
“乖乖,张家老幺这身肉,真带劲。”
王胖婶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女人咬耳朵。
李寡妇就在隔壁地里除草,她早就按捺不住了。
眼瞅着张铁虎光了膀子,她眼底直冒火星子。
她把手里的镰刀一扔,故意解开碎花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白花花的一片锁骨。
她提起挂在树枝上的水壶,扭着水蛇腰,踩着田埂,径直朝张铁虎走过去。
“铁虎兄弟,这么半天,渴了吧?”
李寡妇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身子一歪,大半个身子就要往张铁虎胳膊上靠。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印着红牡丹的花手帕,娇滴滴地递过去:“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嫂子给你擦擦。”
陈二丫提着竹篮,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南头走。
篮子里装着刚熬好的绿豆汤,还有两张贴得焦黄的杂面饼子。
王翠花在家里骂骂咧咧,嫌她放多了绿豆,她全当没听见。
刚走到田埂拐角,她就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地里,李寡妇正端着水壶,身子几乎要贴到张铁虎身上。那块花手帕眼看着就要擦上男人宽阔的膛。
陈二丫呼吸一滞。
口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一股从未有过的憋闷感直冲天灵盖,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抠着竹篮的提梁,手背青筋凸起。
原来他不仅对自己动手动脚,对别的女人也是这样不避嫌。
村里女人说得对,他就是个混不吝的。
张铁虎的余光早就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那是他昨天刚给她买的的确良衬衫,还扎着两条小辫,小丫头可真好看。
李寡妇的手帕还没碰到他的皮肉。
“让让。”
张铁虎嗓音发沉,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流星跨过田沟,到了陈二丫面前。
“有吃的?”
他顺手夺过她手里的竹篮。
陈二丫别过脸,不看他光着的膀子,声音硬邦邦的:“你拿错了,这是给我公公送的饭。”
张铁虎轻嗤一声。
他掀开竹篮上的盖布,拿起那个洗得净净的水壶。
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壶。
绿豆汤熬得起沙,放了点糖精,甜丝丝的,带着井水的凉意,一路顺着喉咙浇灭了五脏六腑的燥热。
他喝得急,几滴汤汁顺着嘴角溢出,流过性感的喉结,滑入膛。
喝完水,他随手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把水壶扔回篮子里。
“大哥在东头那块地,你往南头走什么?”
张铁虎压低声音,嗓音沙哑,透着股坏劲。
“怎么?看见别的女人往老子身上凑,酸了?”
陈二丫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羞愤交加。
“我才没有,你爱跟谁凑就跟谁凑,关我什么事?”
张铁虎眼底的笑意更浓。
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
陈二丫刚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回来,余光却扫见不远处的村道上,走过来两个人。
她一愣。
张小慧领着一个男人朝这边走过来,看向陈二丫的目光,冷飕飕地飞着眼刀子。
“呐,你要找的陈二丫,她就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