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滚过梁档,声响清脆,一粒接一粒,像催命的鼓点。
黛玉没有再看王熙凤和王夫人一眼,径直坐到了花厅正中的书案后头。
“半夏,铺纸。”
半夏应声上前,将一整幅雪白的仙鹤宣纸展开,四角用镇纸压住。
黛玉拿起朱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悬腕提笔,另一只手搁在算盘上。
王熙凤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笑脸凑了过来。
“妹妹,这些账目年头实在太久了,中间换了好几拨管事的,有些出入也是难免的。”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最后一丝笑意,勉强维持着体面。
“天灾歉收,庄头换人,底下办事的又不经心,说起来也怪不得谁。”
黛玉没有搭腔,翻开第二本账册,左手食指和中指拨动算珠,右手朱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行数字。
花厅里只剩下算珠碰撞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
王夫人从地上爬起来,在丫鬟的搀扶下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到了极点,眼睛死死盯着黛玉手下的那本账册。
黛玉翻过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数目上,头也不抬地开口。
“凤姐姐,我来问你。”
“金陵薛家庄子这一笔,入库登记是绸缎三百匹,折银一千二百两。”
“可同一年,荣府针线房的支出记录上,却列了绸缎五百匹的用度。”
“多出来的两百匹,从哪来的?”
王熙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
“这……许是前一年的存货挪过来的。”
“前一年?”
黛玉翻到前一页,朱笔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前一年的存货是一百二十匹,年底全部折旧核销,账面归零。”
“一百二十匹核销完毕的存货,到了第二年变成了两百匹。”
“凤姐姐的算术,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竟能无中生有。”
王熙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黛玉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指尖继续往下滑。
“再看这一笔。”
“庄子上报损耗粮食六百石,折银九百两,理由是鼠患。”
“六百石粮食,若真遭了鼠患,庄头应当上报衙门申请减税。”
“可同年的税银,一文没少交。”
“凤姐姐,你们荣府的老鼠,倒是精得很,只吃粮食,不留痕迹,连县衙的册子上都净净。”
王熙凤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里衣上,又凉又黏。
她下意识地看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硬着嗓子挤出一句。
“这都是底下庄头做的手脚,跟我们有什么相!”
“那些刁奴最会欺上瞒下,我和凤丫头哪里管得了那么细!”
“是两年闹了灾荒,庄头为了保本,才出这种下策。”
“敏妹妹,你也是当过贾家小姐的人,应该知道,管家理事,哪有样样都清清楚楚的?”
贾敏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杯盖拂过浮茶,眼皮始终没抬过一下。
王夫人的声音越说越虚,尾巴缩了回去。
黛玉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搁在笔架上。
她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了第三本账册。
这本账册的封面没有标注年月,只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了一个“外”字。
王熙凤看到那个字的瞬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
“凤姐姐认得这本吧。”
黛玉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银钱往来。
“月息三分,本银五百两,借出去十三家,连本带利滚到今,总计该收回九千七百两。”
“这笔钱,没有走荣国府的公账。”
“进出全走的是凤姐姐你陪房旺儿名下的私账。”
“可我仔细看了看本金的出处,标注写的是公中周转银。”
黛玉将那一页翻过来,对着烛光抖了抖。
“把公中的银子挪出来放贷吃利息,利息进自己的腰包,本金的窟窿再从我母亲的嫁妆庄子里虚报损耗来填。”
“凤姐姐,你这一进一出,账做得倒是精巧。”
“可惜,你请的那几位先生,只顾着模仿旧账的纸张和笔迹,却没本事把这本私账也做圆了。”
王熙凤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嘴唇哆嗦得厉害,连连摆手。
“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没有……这是旺儿他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
黛玉的目光终于从账册上抬起来,落在王熙凤脸上。
“旺儿一个下人,一年的月银不过十两。”
“他哪来的胆子,挪公中五百两本银去放贷?”
“除非,有人替他撑腰担着,出了事替他兜底。”
王熙凤说不出话了。
她张着嘴,呼吸急促,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乱成了一锅粥。
花厅里安静得只听见她粗重的喘息。
黛玉低下头,继续拨动算盘。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算珠的声音始终没停过,像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响。
王夫人和王熙凤坐在那里,比挨板子还难受。
半个时辰后,黛玉放下算盘,提起朱笔,在宣纸最下方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三十四万两白银。
她吹了吹墨迹,将宣纸从镇纸下抽出来,随手扔到了王夫人脚边。
“二舅母,你自己看看吧。”
宣纸飘飘荡荡落在王夫人的裙摆上,上面朱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
王夫人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开始止不住地抖。
三十四万两。
整个荣国府上下,连房子带人,怕是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贾敏终于放下茶盏,四平八稳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王夫人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她做了几十年妯娌的女人。
“二嫂。”
贾敏的声音听不出怒气,也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三之内,把这笔银子凑齐了送到我府上。”
“银票也好,现银也好,金器首饰折价也好,我都收。”
“三。”
王夫人拼命摇着头。
“三……三怎么可能……”
“凑不齐也无妨。”
贾敏垂下眼,将脚边那张宣纸捡起来,仔细折好,交给身后的半夏。
“我让林管家拿着这些账册和这张清单,去京兆尹的大堂递一份状子。”
“伪造账目,侵吞嫁妆,挪用公银放贷取利。”
“二嫂,你觉得,这几条罪名加在一起,该判什么?”
王夫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抽气声。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尾音凄厉地拖了很长。
她的身体往后仰去,眼睛翻白,直挺挺地朝椅背倒了下去。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周瑞家的扑上来,连掐人中带扇巴掌,花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王熙凤扶着桌子站起来,腿在打颤,脸上的脂粉已经被冷汗冲出了花白的沟壑。
她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王夫人,又看了一眼端坐如常的黛玉母女。
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冲着身后的婆子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还愣着什么!快抬太太上车!”
黛玉坐在书案后头,手指搭在算盘边缘,看着王熙凤指挥人手忙脚乱地抬走王夫人。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变过。
贾敏回到主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玉儿,今天累了吧。”
黛玉收起朱笔,活动了一下因为包扎而有些僵硬的手臂。
“不累。”
她看着花厅门口王熙凤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
“就是觉得,这笔账,算得还不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