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算盘珠子滚过梁档,声响清脆,一粒接一粒,像催命的鼓点。

黛玉没有再看王熙凤和王夫人一眼,径直坐到了花厅正中的书案后头。

“半夏,铺纸。”

半夏应声上前,将一整幅雪白的仙鹤宣纸展开,四角用镇纸压住。

黛玉拿起朱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悬腕提笔,另一只手搁在算盘上。

王熙凤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笑脸凑了过来。

“妹妹,这些账目年头实在太久了,中间换了好几拨管事的,有些出入也是难免的。”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最后一丝笑意,勉强维持着体面。

“天灾歉收,庄头换人,底下办事的又不经心,说起来也怪不得谁。”

黛玉没有搭腔,翻开第二本账册,左手食指和中指拨动算珠,右手朱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行数字。

花厅里只剩下算珠碰撞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

王夫人从地上爬起来,在丫鬟的搀扶下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到了极点,眼睛死死盯着黛玉手下的那本账册。

黛玉翻过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数目上,头也不抬地开口。

“凤姐姐,我来问你。”

“金陵薛家庄子这一笔,入库登记是绸缎三百匹,折银一千二百两。”

“可同一年,荣府针线房的支出记录上,却列了绸缎五百匹的用度。”

“多出来的两百匹,从哪来的?”

王熙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

“这……许是前一年的存货挪过来的。”

“前一年?”

黛玉翻到前一页,朱笔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前一年的存货是一百二十匹,年底全部折旧核销,账面归零。”

“一百二十匹核销完毕的存货,到了第二年变成了两百匹。”

“凤姐姐的算术,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竟能无中生有。”

王熙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黛玉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指尖继续往下滑。

“再看这一笔。”

“庄子上报损耗粮食六百石,折银九百两,理由是鼠患。”

“六百石粮食,若真遭了鼠患,庄头应当上报衙门申请减税。”

“可同年的税银,一文没少交。”

“凤姐姐,你们荣府的老鼠,倒是精得很,只吃粮食,不留痕迹,连县衙的册子上都净净。”

王熙凤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里衣上,又凉又黏。

她下意识地看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硬着嗓子挤出一句。

“这都是底下庄头做的手脚,跟我们有什么相!”

“那些刁奴最会欺上瞒下,我和凤丫头哪里管得了那么细!”

“是两年闹了灾荒,庄头为了保本,才出这种下策。”

“敏妹妹,你也是当过贾家小姐的人,应该知道,管家理事,哪有样样都清清楚楚的?”

贾敏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杯盖拂过浮茶,眼皮始终没抬过一下。

王夫人的声音越说越虚,尾巴缩了回去。

黛玉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搁在笔架上。

她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了第三本账册。

这本账册的封面没有标注年月,只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了一个“外”字。

王熙凤看到那个字的瞬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

“凤姐姐认得这本吧。”

黛玉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银钱往来。

“月息三分,本银五百两,借出去十三家,连本带利滚到今,总计该收回九千七百两。”

“这笔钱,没有走荣国府的公账。”

“进出全走的是凤姐姐你陪房旺儿名下的私账。”

“可我仔细看了看本金的出处,标注写的是公中周转银。”

黛玉将那一页翻过来,对着烛光抖了抖。

“把公中的银子挪出来放贷吃利息,利息进自己的腰包,本金的窟窿再从我母亲的嫁妆庄子里虚报损耗来填。”

“凤姐姐,你这一进一出,账做得倒是精巧。”

“可惜,你请的那几位先生,只顾着模仿旧账的纸张和笔迹,却没本事把这本私账也做圆了。”

王熙凤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嘴唇哆嗦得厉害,连连摆手。

“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没有……这是旺儿他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

黛玉的目光终于从账册上抬起来,落在王熙凤脸上。

“旺儿一个下人,一年的月银不过十两。”

“他哪来的胆子,挪公中五百两本银去放贷?”

“除非,有人替他撑腰担着,出了事替他兜底。”

王熙凤说不出话了。

她张着嘴,呼吸急促,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乱成了一锅粥。

花厅里安静得只听见她粗重的喘息。

黛玉低下头,继续拨动算盘。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算珠的声音始终没停过,像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响。

王夫人和王熙凤坐在那里,比挨板子还难受。

半个时辰后,黛玉放下算盘,提起朱笔,在宣纸最下方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三十四万两白银。

她吹了吹墨迹,将宣纸从镇纸下抽出来,随手扔到了王夫人脚边。

“二舅母,你自己看看吧。”

宣纸飘飘荡荡落在王夫人的裙摆上,上面朱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

王夫人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开始止不住地抖。

三十四万两。

整个荣国府上下,连房子带人,怕是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贾敏终于放下茶盏,四平八稳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王夫人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她做了几十年妯娌的女人。

“二嫂。”

贾敏的声音听不出怒气,也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三之内,把这笔银子凑齐了送到我府上。”

“银票也好,现银也好,金器首饰折价也好,我都收。”

“三。”

王夫人拼命摇着头。

“三……三怎么可能……”

“凑不齐也无妨。”

贾敏垂下眼,将脚边那张宣纸捡起来,仔细折好,交给身后的半夏。

“我让林管家拿着这些账册和这张清单,去京兆尹的大堂递一份状子。”

“伪造账目,侵吞嫁妆,挪用公银放贷取利。”

“二嫂,你觉得,这几条罪名加在一起,该判什么?”

王夫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抽气声。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尾音凄厉地拖了很长。

她的身体往后仰去,眼睛翻白,直挺挺地朝椅背倒了下去。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周瑞家的扑上来,连掐人中带扇巴掌,花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王熙凤扶着桌子站起来,腿在打颤,脸上的脂粉已经被冷汗冲出了花白的沟壑。

她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王夫人,又看了一眼端坐如常的黛玉母女。

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冲着身后的婆子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还愣着什么!快抬太太上车!”

黛玉坐在书案后头,手指搭在算盘边缘,看着王熙凤指挥人手忙脚乱地抬走王夫人。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变过。

贾敏回到主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玉儿,今天累了吧。”

黛玉收起朱笔,活动了一下因为包扎而有些僵硬的手臂。

“不累。”

她看着花厅门口王熙凤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

“就是觉得,这笔账,算得还不够痛快。”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