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夫人和王熙凤端坐在椅子上,背后都站着各自的陪房丫鬟。
她们的面前,摆着足足四个大红木箱子。
箱子敞开着,里面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
王夫人一夜没睡,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王熙凤也精心打扮过,但那厚厚的脂粉,依然掩盖不住她脸上的憔悴和不安。
这几天,为了赶制这些假账,她把整个荣国府都快疯了。
不仅花光了她自己所有的私房钱,还从王家挪借了不少。
请来的那几个“先生”,说是整个京城做假账手艺最高明的人。
做出来的账本,纸张、墨迹、笔法,都模仿得跟十几年前的一模一样,天衣无缝。
王熙凤的心里,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或许能蒙混过关呢?
毕竟林黛玉只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就算再聪明,难道还能比那些做了几十年假账的老师傅更精通?
看到黛玉和贾敏一起走进来,王熙凤连忙挤出笑容,站起身来。
“妹妹来了。”
王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立刻挂上了悲戚的神情。
她不等贾敏开口,就抢先一步,走上前去,作势要去拉贾敏的手。
“好妹妹!我的亲妹妹!”
“你可算是肯见我了!”
“这些子,我真是吃不下睡不着,夜夜都在为你担心啊!”
贾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神色冷淡。
“二嫂言重了。”
“我身子好得很,不劳你挂心。”
王夫人见状也不尴尬,顺势就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妹妹,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
“怪我没有把你的嫁妆看管好。”
“可你要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那些算盘珠子里的门道?”
“管着那么大一个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我真是碎了心啊!”
“这些年,我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了贾家,为了你,我头发都熬白了!”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几箱子账本,哭诉道。
“这些账本,是我和凤丫头,带着人,熬了好几个通宵才给你理出来的。”
“一笔一笔,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得我们眼睛都快瞎了。”
“妹妹,就算我们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看在咱们是嫡亲的姐妹,看在我为你劳了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还真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王熙凤也在一旁帮腔,眼圈红红的。
“是啊,姑母。我婆婆她真的是尽心尽力了。”
“您要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账本都在这里,您可以亲自过目。”
“若真有差错,您要打要罚,我们都认了!”
两人一唱一和,上演了一出苦情大戏。
这就是她们商量好的最后一招——道德绑架。
先哭惨,再卖好。
把姿态放得极低,让人不好意思再深究。
就算真的查出了问题,她们也可以用“妇道人家不懂算术”来搪塞。
只要咬死了账是真的,只是算错了,那林家也拿她们没办法。
毕竟,谁能证明她们是故意做假账呢?
贾敏看着在她面前演得情真意切的王夫人,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
前世,她就是被这个女人的这副嘴脸,骗了一辈子。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上当。
贾敏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黛玉。
黛玉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表演,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直到她们哭完了,说完了,她才缓缓地走上前去。
她没有去看王夫人,也没有理会王熙凤。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四个大箱子上。
她随手从最上面的箱子里,抽出一本账册。
账册的封皮泛黄,带着一股陈旧的墨香,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黛玉翻开账册,指尖轻轻划过上面工整的字迹。
王熙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黛玉开口了,声音很轻。
“这账本……”
王熙凤和王夫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黛玉抬起头,看向她们,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做得真漂亮。”
王熙凤的心猛地一松,差点没瘫软在地。
漂亮?
她说漂亮?
这是……过关了?
王夫人也止住了哭声,脸上露出一丝窃喜。
看来这丫头也不过如此嘛!
被她们这么一哭一闹,就给唬住了!
王熙凤连忙接口。
“是吗?林妹妹能满意就好,我们这些子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
黛玉合上账册,随手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敲在王熙凤和王夫人的心上。
“是啊。”
黛玉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冷。
“账本做得漂亮,字迹也模仿得很像。”
“想必,是花了不少银子请了高人吧?”
王熙凤和王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林妹妹……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身走到另一只箱子前,又抽出一本。
“这本,是金陵庄子十年前的账。”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
“我瞧瞧……这一年,庄子上报的收益,是三百两白银。”
她抬起头看向王熙凤,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凤姐姐,你管家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大周的税法吧?”
王熙凤心中警铃大作,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知道一些。”
黛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质问。
“那你告诉我!”
“按照朝廷律令,此等规模的皇商庄田,每年的田亩税、商税、人头税加在一起,最低是多少?”
王熙凤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哪里知道什么税法!
她只知道怎么放印子钱,怎么从公中捞油水!
黛玉看着她惨白的脸,发出一声冷笑。
“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
“是五百二十三两!”
“你们一年的收益只有三百两,却要交五百多两的税。”
黛玉一步步近王熙凤,眼神里的嘲讽和轻蔑,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这中间亏空的两百多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你们荣国府自己掏腰包,替我们林家补上的?”
“二舅母,凤姐姐,你们可真是……菩萨心肠啊!”
最后五个字,黛玉说得又慢又重,字字诛心。
王熙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完了。
全完了。
她们千算万算,算到了纸张,算到了墨迹,算到了笔法……
却唯独,算漏了那该死的……税法!
王夫人更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黛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就像在看两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小巧的紫金算盘,放在桌上。
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但在王夫人和王熙凤听来,却像是里传来的催命符。
黛玉一手拨弄着算盘,一手拿起一本崭新的册子,头也不抬地开口。
“既然你们的账算不清。”
“那我就帮你们,好好地算一算。”
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就从我母亲出嫁那一年,陪嫁的第一个庄子开始算起吧。”
“我倒要看看,这些年,你们到底从我们林家,‘借’走了多少银子!”
“也让你们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