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腿在太医的调理下好得比预期快。半个月后,她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上几圈了。青禾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像一条瘦弱但忠诚的小尾巴。
冷宫里的风向在这半个月里变得微妙起来。
孙嬷嬷开始频繁地往沈清辞屋里送东西——上好的银炭、新鲜的蔬菜、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甚至还有一包今年的新茶。每次送来时,脸上的笑容都堆得恰到好处,既殷勤又不显得过分谄媚。
“沈主儿,这是厨房今早刚到的菜,我特意给您留的。”
“沈主儿,这炭是上好的银丝炭,没烟,暖和得很。”
“沈主儿……”
沈清辞一律不拒绝,也不道谢,只是淡淡地“嗯”一声,让青禾收下。但她一件都没有用——银炭堆在墙角,蔬菜放在门口,猪肉搁在窗台上,新茶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青禾不解,但不敢问。
直到第三天,孙嬷嬷又送来一篮子鸡蛋,笑呵呵地说:“沈主儿,您身子弱,得多补补。这鸡蛋是农家散养的,比宫里的好吃。”
沈清辞坐在榻上,头也没抬,翻着手里那本太医留下的药方册子,淡淡地说:“青禾,把东西全扔出去。”
青禾愣住了。
孙嬷嬷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沈主儿……这……”孙嬷嬷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了,“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您要是不喜欢,我给您换——”
“我受冻的时候,”沈清辞放下药方册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嬷嬷,“你在笑。”
孙嬷嬷的脸色变了。
“我缺这点炭吗?缺这点菜吗?”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冬天的风,刮得人生疼,“我冻得手指发紫、膝盖化脓的时候,你在你屋里烤着火、吃着肉,看着我穿单衣站在雪地里。”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银炭前,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现在送这些,晚了。”
孙嬷嬷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她在冷宫当了二十年掌事嬷嬷,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就算是那些还没有完全失势的废妃,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嬷嬷”。
一个刚来半个月的废妃,居然敢让她下不来台?
“沈主儿,”孙嬷嬷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层殷勤的伪装彻底撕掉了,“我好心好意照顾您,您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说这种话?冷宫里的规矩,您怕是还不知道——”
“规矩?”沈清辞打断了她,“你跟我讲规矩?”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纸。那是青禾这半个月来按照她的吩咐,一点一点搜集来的东西——冷宫物资进出的记录、孙嬷嬷克扣各宫废妃用度的明细、太监们私底下传的闲话、每一笔本该送到废妃手里却被截下来的炭火、粮食、衣物。
青禾年纪小,在冷宫里不起眼,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瘦巴巴的小宫女去了哪里、问了什么。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把冷宫的每一个角落都摸透了。
“景泰三年十月,冷宫实收银炭二百斤,废妃人均应得二十斤,实际发放——零。”沈清辞念出第一行,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一篇无聊的文章。
孙嬷嬷的脸色变了。
“景泰三年十一月,冷宫实收冬衣三十件,废妃人均应得三件,实际发放——零。”
“景泰三年十二月,冷宫实收粮食三百石,废妃人均应得——”
“够了!”孙嬷嬷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你一个废妃,有什么资格查这些?!”
“我没有资格查,”沈清辞将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在上面,抬头看着孙嬷嬷,“但宫正司有。”
孙嬷嬷的瞳孔猛地收缩。
“私吞宫中用度,按律当杖三十。情节严重者,移交刑部,流放三千里。”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在冷宫二十年,贪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上面记的,只是这个冬天的。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让青禾继续查。景泰二年、景泰元年……总能查清楚的。”
孙嬷嬷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盯着桌上那叠纸,眼睛里的光芒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她太清楚了——冷宫里的烂账,查十年都查不完。而她经手的每一笔,都够她吃不了兜着走。
“你想怎么样?”孙嬷嬷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是想让我去宫正司领罚,还是……”孙嬷嬷咬了咬牙,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冷宫的院子里,几个太监和宫女正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一幕。当孙嬷嬷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掌事嬷嬷,给一个废妃下跪。
这在冷宫二十年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主儿,”孙嬷嬷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屈辱和恳求,“老奴有眼不识泰山,老奴错了。求您……求您高抬贵手。”
沈清辞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嬷嬷,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清单我留着,”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后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孙嬷嬷跪在地上,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明白。以后沈主儿的事就是老奴的事,冷宫里最好的东西,第一个送到沈主儿屋里——”
“我不需要最好的东西,”沈清辞打断她,“我只需要一样——该给我的,一样不少。该给其他废妃的,也一样不少。”
孙嬷嬷抬起头,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沈清辞没有看她,转身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药方册子,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
“出去吧。”
孙嬷嬷从地上爬起来,腿有些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她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复杂——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道:“是,老奴告退。”
她退出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