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看热闹的太监宫女们一哄而散,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和之前不一样了。他们看着孙嬷嬷躬着背走远的背影,再回头看看沈清辞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敬畏。
青禾站在门口,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拼命忍住想要跳起来的冲动。
她终于明白了主子为什么让她去搜集那些东西。不是要告发,不是要报复,而是要——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不能惹。
三后,萧衍珩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提前通报,甚至连福安都是临时被叫上的。下朝后,萧衍珩在御书房里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忽然把笔一搁,站起身就往外走。
“陛下?”福安连忙跟上。
“走走。”
“陛下想去哪儿?”
萧衍珩没有回答,脚步却朝着一个方向去了。福安跟在后头,走了几十步就明白了——这是往冷宫去的路。
他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上一次来冷宫,是借口“巡查”。这一次连借口都没有了,就是“走走”。走到冷宫门口,福安正要通报,萧衍珩抬手拦住了他。
“别出声。”
福安识趣地闭上嘴,退后两步。
萧衍珩迈过冷宫的门槛,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板地。几个太监在角落里晒太阳,看见皇帝进来,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滚下来,刚要跪拜,就被福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衍珩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沈清辞的屋子走去。
走到窗下,他停住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沈清辞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一些,但依旧清清冷冷的,像冬天里的泉水。
“这个字念‘仁’。仁者爱人,意思是做人要有仁爱之心。”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稚嫩、怯生生的:“仁……主子,这个字好难写。”
“不难。你看,左边一个单人旁,右边一个二。人二为仁——意思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就是仁。”
“那……主子对青禾好,青禾也对主子好,就是仁?”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萧衍珩站在窗外,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
沈清辞坐在榻边,面前摆着一张歪腿木桌,桌上摊着几张粗纸和一块秃了毛的毛笔。她手里捏着笔,正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青禾蹲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写字,眼睛亮亮的。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上。她低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那道伤疤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但她浑然不觉。
萧衍珩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
柔儿也喜欢写字。柔儿的字写得很好,工整秀丽,像她的人一样温婉。但沈清辞不一样——她教人写字时的神情,专注中带着一种清傲,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认可,也不需要任何人欣赏。
柔儿从不会这样。柔儿做什么事都会先看看他的脸色,写一首诗要先问他好不好,弹一曲琴要先问他喜不喜欢。
而沈清辞,她在教一个小宫女认字,只是因为——她想教。
萧衍珩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福安在他身后站得腿都酸了,忍不住轻咳一声,低声道:“陛下,要不要进去?”
萧衍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走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福安连忙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心里暗暗记下了什么。
走出冷宫大门时,萧衍珩忽然停下来。
“福安。”
“奴才在。”
“去书房找几本书,让人送过来。”
福安心领神会:“是。陛下要送哪些书?”
萧衍珩想了想:“《女训》《女诫》就不用了。找几本诗词吧,李白杜甫的都行。再找一本《千字文》——她在教人认字,用得上。”
“是,奴才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福安亲自带着一个小太监,把一摞书送到了沈清辞屋里。
“沈主儿,陛下说您在这儿待着无聊,让送几本书给您解解闷。”福安笑眯眯地说,态度比上次恭敬了许多。
沈清辞看着那摞书,目光平静。
“替我谢陛下。”
“一定一定。”福安又笑了笑,带着小太监走了。
青禾兴奋地翻着那些书:“主子,这是李太白的诗集!还有杜工部的!还有这本——《千字文》!主子,陛下真好!”
沈清辞坐在榻上,看着那摞书,嘴角慢慢勾出一个弧度。
不是感动,不是欣喜,是冷笑。
“这是养宠物吗?”她低声说。
青禾没听清:“主子说什么?”
“没什么。”沈清辞收回目光,拿起那本《千字文》翻了翻,“书留下吧,用得着。”
她把书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冷宫的院子里,孙嬷嬷正指挥太监们打扫卫生,看见她往窗外看,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沈清辞没有回应,拉上了窗户。
宠物——主人高兴了就给骨头,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皇帝送书来,和喂猫喂狗有什么区别?
她不需要这些施舍。
但她需要这些书。不是因为喜欢诗词,而是因为——一个会教人认字的废妃,和一个只会等死的废妃,在别人眼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前者,有利用价值。
后者,只配做尸体。
她把《千字文》递给青禾:“从今天起,每天学五个字。学不会不许吃饭。”
青禾连忙接过来,用力点头:“是,主子!青禾一定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