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送来的第二天，冷宫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举止得体，一看就是高位嫔妃身边伺候的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红漆木箱，沉甸甸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孙嬷嬷亲自迎上去，点头哈腰：“翠儿姑娘来了？什么风把您吹到冷宫来了？”
翠儿没有搭理孙嬷嬷，径直走到沈清辞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沈主儿，淑妃娘娘派奴婢来看您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门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褙子，发髻用一木簪子挽着，素面朝天。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丝毫不见落魄之态。
翠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沈主儿，淑妃娘娘听说您腿受了伤，特意让奴婢送来一些补品和衣料，给您补补身子。”
她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把红漆木箱抬进屋里，打开盖子——里面是上好的绸缎、几样精致的首饰、还有几包药材。
沈清辞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目光淡淡的。
“替我谢淑妃娘娘好意。”她说，“但臣妾是废妃，不配用这些。”
翠儿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沈主儿说哪里话？淑妃娘娘说了，您虽然暂时在冷宫，但到底是陛下的妃嫔，该有的体面不能少。这些东西您尽管收下，不必客气。”
“不必了。”沈清辞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不容置疑，“臣妾在冷宫住得很好，不需要这些。请姑娘带回去，替我转告淑妃娘娘——臣妾感激她的好意，但无功不受禄。”
翠儿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了沈清辞一眼，挥了挥手，让两个小太监退到门外，然后压低了声音。
“沈主儿，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翠儿的声音依然客气，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威胁，“淑妃娘娘看得起您，是您的福气。在这后宫里，能得淑妃娘娘庇护的人不多，您别不识抬举。”
沈清辞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冷宫已经很冷了，”她淡淡道，“我不介意再冷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翠儿对视，一字一句地说：“但想拿我当刀，让她亲自来。”
翠儿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在淑妃身边伺候了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巴结的、讨好的、害怕的、求饶的。但像沈清辞这样，明明身在冷宫、一无所有，还敢当面拒绝淑妃拉拢的人，她是第一次见。
“沈主儿好骨气。”翠儿冷笑一声，语气彻底冷了，“但愿您的骨气，能在冷宫里撑得久一些。”
她转身走了，两个小太监连忙抬起箱子跟上。走到门口时，翠儿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沈主儿的话，奴婢一定一字不漏地转告淑妃娘娘。”
“好。”沈清辞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翠儿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青禾站在屋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翠儿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小心翼翼地说：“主子……淑妃娘娘的人，咱们得罪得起吗？”
沈清辞关上门，回到榻边坐下，拿起那本《千字文》翻了翻。
“得罪不起。”
青禾的脸白了：“那主子为什么——”
“因为就算我收了她的东西，她也不会真的把我当自己人。”沈清辞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一个冷宫废妃，没有家族撑腰，没有圣宠傍身，她拉拢我，不过是想用我当棋子。今天送东西，明天就会让我去咬人。”
她抬起头，看着青禾：“咬赢了，她是背后的盘手。咬输了，我是弃子。横竖都是死，为什么要替她卖命？”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淑妃会不会报复咱们？”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
“会。”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变化，“但不是现在。她是高位嫔妃，对付一个冷宫废妃，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她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她摘得净净的时机。”
她把书放下，目光落在窗外。
“所以我们要比她更快。”
当天夜里，翠儿回到淑妃宫中，把沈清辞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
淑妃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给她卸钗环。她今年二十五岁，生得明艳端庄，是后宫里仅次于皇后的存在。父亲是当朝户部侍郎，在前朝颇有势力，她在后宫的基也扎得极深。
听完翠儿的话，淑妃没有发怒，只是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硬骨头。”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抚平鬓角的一丝乱发。
“可惜，”她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硬骨头在冷宫活不长。”
翠儿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要奴婢再——”
“不用。”淑妃站起身，由宫女服侍着更衣，“一个废妃而已，不值得我费太多心思。她既然不识抬举，那就让她在冷宫里慢慢烂掉。冷宫里的女人，不差她一个。”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她那张脸，倒是和柔妃有几分像。难怪陛下会多看她一眼。”
翠儿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淑妃躺上床，闭上眼睛，语气慵懒：“让人盯着就行了。她如果安分守己，就让她在冷宫里多活几天。如果不识相——”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翠儿已经明白了。
熄灯后，淑妃的寝殿陷入黑暗。
而在冷宫深处，沈清辞也没有睡。她靠着墙，闭着眼睛，脑中反复推演着淑妃可能的每一步棋。
一个冷宫废妃，得罪了后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这不是聪明，这是找死。
但沈清辞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淑妃要的不是盟友，是傀儡。而她沈清辞，这辈子都不会做任何人的傀儡。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快了。”她低声说。
快了。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她从冷宫走出去的契机。不是靠皇帝偶尔的一眼怜悯，不是靠长得像某个人的脸，而是靠——
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筹码。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破窗纸啪啪作响。
沈清辞闭上眼睛，在风声里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