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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平川县西郊的花鸟鱼虫市场藏在老城区的巷尾,清晨的市集总是裹着一股混杂着花香、鱼腥味和泥土的气息,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杂乱。董磊带着两名队员穿着便服混迹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市场里的每一个摊位,最终停在了最深处的一家爬虫宠物店前,招牌上褪色的“奇趣爬虫”四个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是市场里唯一一家经营爬虫的店铺,也是他们排查的重点。

店主王老板四十多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厚底眼镜,正蹲在地上给饲养箱里的蜥蜴喂食,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招呼:“随便看,都是合法养殖的,有证件。”

董磊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目光扫过店内的十几个饲养箱,里面养着蜥蜴、玉米蛇、捕鸟蛛,还有几箱面包虫,都是常见的爬虫宠物,没有发现任何稀有毒虫的踪迹。他亮出警官证,声音压低:“警察,例行调查,问你点事,老实回答。”

王老板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面包虫掉在地上,他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推了推眼镜,讪讪地笑:“警察同志,我这都是合法经营,没犯事啊。”

“没说你犯事,只是问你几个问题。”董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紧紧盯着王老板,“最近有没有人来你这儿打听过滇南红头蜈蚣?或者买过这类稀有毒虫?”

“滇南红头蜈蚣?”王老板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那可是违禁品,剧毒,国家管控的,我哪敢碰啊。不过……半个月前,确实有人来问过,而且还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详细说说,这两个人什么样子,什么时候来的,说了什么?”董磊立刻追问,队员也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王老板回忆着,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大概是10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快关店的时候,来了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脸,但说话声音挺冷静的,一看就是懂行的。她进来就直接问我有没有滇南红头蜈蚣,还问我能不能调配提升毒虫攻击性的试剂,说要做‘昆虫习性研究’。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东西可不是随便能研究的,我赶紧说没有,她还追问了半天,问我哪里能弄到,我没敢搭话,她就走了。”

“没过两天,又来个男的,三十多岁,瘦高个儿,左手虎口有个蛇的纹身,说话带点河南口音,进来就问我是不是有滇南红头蜈蚣,说‘邢小姐让我来的’。我还是说没有,他就急了,嘀咕了一句‘邢老板那边等不及了,要两只活虫,带诱导剂和缓释剂,八万块’,见我真没有,他骂骂咧咧地就走了。后来我跟同行打听,才知道这东西是黑市上的抢手货,一只就要好几万,还都是用来坏事的。”

“邢小姐?邢老板?”董磊的眼睛一亮,这两个称呼直接将线索和邢家联系在了一起,“你能确定他们说的是邢家的人吗?平川县姓邢的老板,有头有脸的就那么几个。”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平川县能称上‘邢老板’,还能花八万买毒虫的,也就振国房地产的邢振国了。”王老板压低声音,“而且那男的后来又来问过一次,我无意间提了一句邢振国最近身体不好,他立马接话,说‘就是邢老板要的,给他女儿办事’,我心里就有数了。”

董磊站起身,拍了拍王老板的肩膀:“谢谢你的配合,记住,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否则后果自负。如果再看到这两个人,立刻报警。”

离开花鸟鱼虫市场,董磊第一时间将情况汇报给周正言,电话里的声音难掩兴奋:“周队,有重大线索!花鸟鱼虫市场的爬虫店老板证实,10月中旬有一男一女去打听滇南红头蜈蚣,男的提到‘邢老板’‘邢小姐’,出价八万,还要诱导剂和缓释剂,和我们查到的邢振国、邢晓君取款八万的线索完全吻合!男的左手虎口有蛇纹身,河南口音,应该就是俞若金!”

周正言正在办公室盯着白板上的线索链,听到这个消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沉声道:“好,线索对上了。立刻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邢晓君,她现在是核心嫌疑人,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另外,技术队继续追踪俞若金的基站定位和消费记录,务必尽快锁定他的落脚点。”

与此同时,监视邢晓君的队员也传来了新的消息。邢晓君的生活看似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外贸公司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回家,两点一线,没有任何异常,但在10月27晚上,她却一反常态,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北郊的一家偏僻茶馆——清茗阁。

这家茶馆藏在北郊的老巷子里,位置偏僻,客人稀少,是平川县出了名的“私密场所”,很多人都来这里谈私事。队员远远地跟在邢晓君身后,看着她走进茶馆,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没过十分钟,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就走了进来,左手虎口的蛇纹身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正是他们追查的俞若金。

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没有点茶,只是低声交谈着,距离太远,队员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邢晓君的情绪有些激动,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而俞若金则始终低着头,偶尔点一下头。大约二十分钟后,邢晓君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俞若金面前,俞若金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塞进怀里,起身快步离开了茶馆,邢晓君则坐在原地,沉默了几分钟,才付了钱,独自打车离开。

“周队,邢晓君和俞若金在清茗阁见面了,邢晓君给了俞若金一个信封,看厚度应该是现金,两人交谈时间不长,邢晓君情绪很激动。”监视队员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过来,带着一丝急切,“要不要立刻实施抓捕?”

“暂时不用,放长线钓大鱼。”周正言的声音沉稳,“跟着俞若金,看他去哪里,找到他的饲养场地,这才是关键物证。邢晓君这边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夜色渐浓,平川县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俞若金打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向南,最终驶入了南郊的刘家庄。这是一个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挤在一起,道路狭窄,监控覆盖率极低,是很多外来人员的落脚地。俞若金走进了村口的一个独立小院,院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恒温箱运转的声音。

队员立刻在小院附近的隐蔽位置布控,观察着院内的动静。小院里只有一间平房和一个简易棚子,窗户都用黑布遮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殖土味,却隔着院墙飘了出来,和陶明礼鞋上的腐殖土气味极其相似。

“周队,俞若金的落脚点找到了,南郊刘家庄37号院,院内有恒温箱运转的声音,还能闻到腐殖土味,大概率就是他饲养滇南红头蜈蚣的场地。”

“好,立刻申请搜查令,明天一早实施抓捕,技术队随时待命,现场勘查取证,务必找到所有物证。”周正言立刻下达命令,一夜的等待,只为天亮后的收网。

10月28清晨,天刚蒙蒙亮,刘家庄还沉在睡梦中,周正言带着刑侦队和技术队的二十多名队员,悄悄包围了37号院。搜查令已经拿到手,董磊带着两名队员一脚踹开院门,大喊一声:“警察,不许动!”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鸡在院子里闲逛,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嗡嗡”声更加清晰。队员们冲进平房,客厅里简陋得只有一张破沙发和一张木桌,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里屋的门反锁着,那股刺鼻的腐殖土味和昆虫分泌物的味道,正是从里屋传出来的。

“破门!”周正言沉声下令,技术队队员用撬棍几下就撬开了里屋的门,一股混合着腐殖土、草药味和昆虫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里屋大约十平米,墙壁用泡沫板做了保温处理,没有窗户,只在屋顶装了一个换气扇,二十四小时运转着。靠墙摆着六个定制的玻璃饲养箱,每个箱子都连着温度计、湿度计和恒温装置,屏幕上显示着温度26℃,湿度85%,正是滇南红头蜈蚣最适宜的生存环境。饲养箱里铺着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模拟着云南深山的自然环境,里面还散落着大量的云南产川芎粉末,几只深黑色的蜈蚣在腐殖土里穿梭,身体细长,头部呈暗红色,正是他们追查的滇南红头蜈蚣。

“找到了!这就是滇南红头蜈蚣的饲养场地!”陈默的声音带着兴奋,他走到饲养箱前,看着里面的蜈蚣,“周队,你看,每个饲养箱里都有川芎粉末,和案发现场的完全一致。”

周正言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里屋,墙角的实验台上摆着试管、离心机、天平、烧杯,还有一瓶调配好的透明液体,标签上写着“肾上腺素缓释剂——配比1:5”,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蜈蚣的饲养方法、繁殖周期,还有缓释剂和诱导剂的调配公式,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

技术队队员立刻开始勘查取证,拍照、取样、标记,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细致。他们在饲养箱壁上提取到了两枚清晰的指纹,一枚是俞若金的,另一枚经过初步比对,与邢晓君的指纹高度吻合;实验台上的缓释剂经过快速检测,与陶明礼咬痕处和毒虫尸体体内的试剂成分完全一致;饲养箱里的川芎粉末,与案发现场诊桌抽屉里的粉末产地相同,都是云南文山产的;甚至在饲养箱的角落,还发现了几只蜈蚣的卵壳,与陶明礼鞋上的卵壳碎片DNA完全匹配。

“周队,棚子里还有发现!”小张的声音从院角传来,周正言立刻走过去,简易棚子里摆着几个空的透气塑料盒,材质是特殊的食品级塑料,盒内还残留着蜈蚣的蜕皮、毒液痕迹和川芎粉末,盒壁上有明显的酒精擦拭痕迹,但技术队队员用荧光试剂一喷,盒盖内侧立刻显现出一枚隐形指纹,正是邢晓君的。

“这些塑料盒,就是投放蜈蚣的容器。”周正言拿起一个塑料盒,目光沉了下来,“邢晓君用酒精擦拭盒壁,试图销毁指纹,但还是留下了痕迹,百密一疏。”

实验台的抽屉里,技术队队员还找到了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的笔记本,里面是俞若金用隐形笔书写的交易记录,用酒精擦拭后,字迹清晰地显现出来:“2011.10.15,邢晓君,滇南红头蜈蚣2只,川芎诱导剂50g,肾上腺素缓释剂10ml,总价80000元,定金50000元(邢振国,农行取款),尾款30000元(邢晓君,建行取款),交易地点:北郊老纺织厂,交易时间:10.25晚9点。”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还画着诊所的简易布局图,诊桌、中药柜、后门通风口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机关盒置抽屉内,川芎粉撒匀,震动触发释放。”

所有的物证都在这里了,饲养场地、毒虫、试剂、交易记录、指纹、塑料容器,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物证链,将邢晓君和俞若金牢牢地锁在了这起毒案中。

“技术队继续勘查取证,提取所有物证,带回局里做详细检测。董磊,带人追查俞若金的下落,他肯定跑不远,重点排查火车站、汽车站、高速路口,还有他的社会关系。”周正言沉声下令,“陈默,跟我走,去邢家,抓捕邢晓君。”

邢家的别墅坐落在平川县的富人区,曾经气派的大门如今锈迹斑斑,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显得格外萧条。周正言带着陈默和几名队员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邢晓君,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看到门口的警察,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平静地问:“周队长,有事吗?”

“邢晓君,你因涉嫌故意人罪、非法买卖危险物质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周正言亮出逮捕令和搜查令,声音严肃,“这是搜查令,我们要对你的住所进行全面搜查。”

邢晓君点点头,侧身让警察进来,没有丝毫反抗,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们会来,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和我爸没关系,他不知道这件事。”

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一瓶胰腺癌晚期的抗癌药和一瓶强效止痛药,邢振国躺在沙发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看到警察进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深深的悔恨,捂着腹部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技术队队员立刻对邢晓君的卧室进行搜查,在卧室的床头柜下,找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用技术开锁打开后,里面藏着一个黄铜机关盒,盒内残留着滇南红头蜈蚣的蜕皮、毒液痕迹和川芎粉末,盒盖内侧的隐形指纹与饲养院的指纹完全一致,都是邢晓君的。

抽屉里还放着一把黄铜钥匙,上面没有任何指纹,显然被酒精擦拭过,经过比对,这把钥匙正是诊所后门的备用钥匙,是邢晓玲生前留下的,陶明礼一直没有收回。

床底的一个旧鞋盒里,藏着邢晓君的银行取款凭证、俞若金的手机号码纸条,还有一小袋未用完的云南文山产川芎粉末,以及一个空的试剂瓶,瓶内的残留液体与肾上腺素缓释剂成分一致。

所有的关键物证,都在邢晓君的卧室里找到了。她靠在卧室的门框上,看着警察将这些物证装进证物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陈默拿出手铐,走到邢晓君面前,她主动伸出双手,手铐“咔嚓”一声锁上,冰冷的金属贴在手腕上,她却没有丝毫反应。

“周队长,”她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语气平淡,“我能再看一眼我爸吗?他时间不多了。”

周正言点点头,邢晓君走到客厅,蹲在沙发前,看着躺在沙发上的邢振国,轻声说:“爸,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你好好治病,别为我担心,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邢振国看着女儿手腕上的手铐,老泪纵横,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剧烈的咳嗽声,眼泪滴在沙发上,晕开一片湿痕。

邢晓君站起身,没有回头,跟着警察走出了别墅,阳光洒在她身上,却驱散不了她身上的阴冷。

警车缓缓驶离,邢家别墅的大门缓缓关上,只留下邢振国孤独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与此同时,追查俞若金的队员也传来了消息。俞若金在离开茶馆后,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发现,提前收拾了行李,买了当晚八点平川县到郑州的火车票,准备逃离平川县。队员们在平川县火车站的候车厅里,将正准备检票上车的俞若金抓获,从他的口袋里,搜出了邢晓君给他的3万尾款信封,还有一张他自己手写的收款记录,上面写着“邢晓君,8万全款结清,红头蜈蚣2只,试剂全套,交易完成”。

更关键的是,审讯中俞若金交代:“邢晓君说,只要陶明礼死了,吴仁生没了靠山,很快会被债主撕碎。她帮我除掉吴仁生这个生意上的死敌,我才肯帮她。”

俞若金被带回公安局时,看到邢晓君也被抓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而邢晓君则始终保持着平静,坐在审讯室里,等待着审讯的开始,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终究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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