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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安室透的消息在傍晚时分才回过来。

夏川树正在给一块桐木板打蜡,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差点让蜡刷滑出去。他放下工具,擦了擦手,点开消息。

只有一行字:“晚上过来。有东西给你看。”

不是“查到了”,也不是“有消息了”,而是“有东西给你看”。夏川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试图从六个字中看出更多的信息,但安室透的口风一向很紧,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打蜡。桐木的纹理在蜂蜡的浸润下慢慢变得温润,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光泽。这块木板是要用来做一个首饰盒的——不是店里接的订单,是他自己想做的。园子上次来的时候,无意中提到她的耳环总是乱放,找不到一对。他记住了,决定做个首饰盒给她。

蜡打完了,他把木板立在墙边,等它自然晾。窗外,米花町的黄昏正在降临,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罐颜料。远处有乌鸦成群地飞过,叫声嘶哑,像是在预告什么。

八点,天完全黑了。

夏川树关掉工坊的灯,只留了门口一盏小灯。他换了件深色的外套,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到街角,拐了两个弯,确认没有人跟着之后,才朝波洛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安室透在后门等他。

“进来。”安室透侧身让他进门,声音压的很低。

咖啡厅已经打烊了,里面没有客人,灯也只开了角落的一盏。夏川树跟着安室透走进后面的小房间——那是安室偶尔会用的“办公室”,桌上瘫着几份文件和一个笔记本电脑。

“坐。”安室透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把电脑屏幕转向夏川树。

屏幕上是一份案件的扫描件,纸边泛黄,边缘有些焦痕,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抢救回来的。标题栏写着——证人保护计划▪转移记录▪平成三年第三十一批。

夏川树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从哪里弄到的?”

“村上警官家里。”安室透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夏川树很少见的东西——一种压抑的愤怒,“在他书房的地板下面,有一个暗格。我们找到的时候,这些文件已经被水泡过了。他家的浴缸水龙头没关紧,水流了整整两天。”

“故意的?”

“不确定。”安室透摇了摇头,“可能是死前设置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破坏现场。但不管怎样,我们抢救出了一部分。”

夏川树把目光移回到屏幕上,开始逐行看那份档案。

被保护人:上原美咲,女,时年34岁。

职业:注册会计师。

被保护原因:掌握某跨国犯罪组织的资金链证据。

关联人:上原结衣,女,时年4岁,被保护人之女。

转移执行人员:零组协作人员,代号:“年轮”。

转移期:平成三年十一月七。

转移结果:——

那一栏是空白的。

“结果栏为什么是空白的?”夏川树问道。

“因为报告还没写完。”安室透的声音很轻,“那天之后,负责写这份报告的人,再也没有机会写完它。”

夏川树沉默了一会儿。

“下一页。”

安室透点了一下鼠标,屏幕跳转到第二页。这一页更残破了,边缘有大片焦痕,中间还有一些水渍,但关键的部分还能看清。

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十一月七,二十一时,汇合点A,未见到转移对象。二十二时,汇合点B,未见到。二十三时,沿预订路线搜索,于河边发现疑似转移对象物品。物品为木制挂坠,小鸟形状。现场有拖拽痕迹及血迹。血迹类型不明,已取样送检。”

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比上面的淡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十一月九,血迹检验结果:B型。与被保护人上原美咲的血型一致。”

夏川树闭上眼睛。

B型血。上原美咲是B型。他记得,因为有一次她切菜切到手,他帮她包扎,看到了血的颜色。是那种很深的红色,像熟透的樱桃。

“这份报告,”他睁开眼睛,“是谁写的?”

“村上警官。”安室透回答道,“他是当时负责这次监督转移的上级。”

夏川树看着屏幕上那些潦草的字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些字不只是记录,更像是一种——忏悔。每一笔每一划都在说“对不起”,都在说“我本可以”。

“还有别的吗?”

安室透又点了一下鼠标。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的扫描件。照片很模糊,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画质极差。但是能看出来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背着书包,正走进一扇门。

门上方有一块牌子,字太小看不清。

“这是什么时候的?”夏川树的声音有些哑。

“三个月前。”安室透说,“杯户町一家儿童福利机构的监控。机构的名字叫向葵之家。”

夏川树猛地抬起头。

“三个月前!”

“对。”安室透的表情更严肃了,“有人用匿名的方式,把一个小女孩送到了这家机构。登记的名字是小林向葵,年龄七岁。没有父母信息,没有出生证明,什么都没有。只说是在路边捡到的,希望机构能收留。”

“那家机构——”

“我们查过了。”安室透打断他,“机构本身没有问题,是一家正规的福利机构。问题是,送孩子去的那个人。”

他把第四页调出来。

那是一张更模糊的照片,像是从很远的距离拍的,画里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穿着深色风衣,戴着一顶帽子,低着头,正在快步离开。

“佐藤京子。”安室透说。

夏川树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她三个月前把那个孩子送到向葵之家,之后一直在杯户町附近活动,直到几天前村上警官去世,她才频繁出现在殡仪馆附近。”

“那个孩子,”夏川树的声音颤抖,“确认身份了么?”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机构没有给孩子做DNA检测,但她的血型是B型。”

B型。

又是B型。

夏川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他的手在发抖——这次不是因为PTSD,是因为某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在腔里翻涌。

“我要见她!”他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盯着那家机构。”安室透的声音很冷,“村上警官死之前,给一个号码打过电话。我们查到了那个号码的基站记录,发现它在过去三个月里,出现在向葵之家附近至少七次。”

夏川树的手指攥紧了。

“有人知道那个孩子在那里。”

“是的。”安室透看着他,“而且,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上原结衣,那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房间里很安静。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树,”安室透的声音软了一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不能冲动。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那个孩子的身份,需要知道佐藤京子到底在做什么。”

“她在保护她。”夏川树说。

“什么?”

“她在保护那个孩子。”夏川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村上警官把那份档案藏起来,把纸条藏进木头里,是因为他在保护某些东西。佐藤京子把孩子送到福利机构,在杯户町活动,是因为她在保护那个孩子。他们都知道真相,都知道上原美咲和上原结衣可能没有死。但他们选择了一种方式——让那个孩子消失在人海里,不被任何人找到。”

“包括你。”安室透说。

夏川树愣了一下。

“包括你。”安室透重复了一遍,“树,你想想。如果上原结衣还活着,为什么没有人通知你?为什么村上警官要把那些档案藏起来,而不是交给你?为什么佐藤京子要把孩子送到福利机构,而不是来找你?”

夏川树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失败了。

因为他做出的那个决定,让她们陷入了危险。因为他在河边找到了血迹,却没能找到人。因为他是“年轮”——那个应该保护她们,却没能做到的人。

在那些知道真相的人眼里,他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他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可能再次带来危险的人。

“我不会冲动。”夏川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要知道真相。所有的。”

安室透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我会想办法确认那个孩子的身份。但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

夏川树站起来,走到门口。

“零。”夏川树少见的叫了他的本名,很少叫的那种。

“嗯?”

“谢谢!”

安室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是属于降谷零的笑容,而不是安室透。

“回去吧,明天还要开店。”

夏川树从后门离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骨。米花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投下昏黄的光。

他走到木荫屋后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小纸袋。纸袋里是一盒红豆糕,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夏川哥哥,今天没见到你,妈妈说这个很好吃,给你留一盒。

——步美

夏川树把纸袋拿起来,在手里握了很久。

他开门进去,把红豆糕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是那块还没做完的首饰盒木板。他拿起刨刀,继续工作。木屑卷起,落在台面上,落在便条上,落在那些还没画完的纹样图纸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光洒在米花町的屋顶上。

夏川树刨完最后一道,放下刨刀,把首饰盒的木板立起来看了看。形状已经出来了,方方正正的,边角圆润,打磨的很光滑,明天就可以雕刻纹样了。

他想起上原结衣,那个骑在木马上笑的小女孩,那个叫他“表哥”的小女孩,那个应该已经七岁了的小女孩。

她在哪里?她过的还好么?她还记得那个木鸟挂坠么?

夏川树把木板放回架子上,关上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工作台前,听着墙上时钟的嘀嗒声。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像河水在流。三年前的河水没有带走一切,也许,它只是把某些东西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河的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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