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凌晨两点发来的。
夏川树没有睡。他坐在工坊里,对着那个还没做完的首饰盒发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直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第二条消息来了。
他拿起手机。
安室透,“确认了。向葵之家那个孩子,三个月前做过一次体检,血型B型。机构医生私下保留了血样。我们做了对比,和你给我的木鸟挂坠上提取的DNA残迹匹配。是上原结衣。”
第二条消息:“但她不在机构了。佐藤京子昨天下午把她带走了。登记的是'临时监护外出',没有返回时间。”
夏川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米花町沉睡着,但他知道,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待,有人在躲藏。
佐藤京子。
这个女人三年前从警视厅辞职,消失了。三个月前突然出现,把一个孩子送进福利机构,现在又把孩子带走。
她在做什么?她在保护结衣,还是在利用她?
夏川树拿起手机,拨了安室透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她可能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安室透的声音有些疲惫,“我们查了佐藤京子的背景。她在警视厅工作时,负责的是档案管理,和村上警官是上下级关系。两个人关系很好,村上退休后,她也很快辞职了。之后的行踪,几乎是空白的。”
“没有家人?”
“有一个哥哥,五年前去世了,没有其他亲属。她在杯户町租的房子已经退租了,昨天下午办理的退租手续。房东说她带了一个小女孩,说是要回老家。”
“她老家在哪里?”夏川树抑制不住的激动。
“长野县,一个小村子。”安室透顿了顿,“但那地方我们查过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家里的老房子三年前就卖了。”
夏川树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她最后出现的位置。”他说。
“树——”
“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安室透叹了口气,“杯户町四丁目,白庄公寓门口。昨天下午三点,她带着孩子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们查了出租车公司的记录,那辆车去了杯户町车站。”
“车站的监控呢?”
“查了。她买了票,但不知道去了哪里。车站人太多,她换了衣服,戴着帽子,跟丢了。”
夏川树挂了电话,开始穿外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杯户町?长野县?还是某个他本想不到的地方?但他不能坐在这里等。他已经等了三年,等来了一个名字、一张纸条、一份被水泡烂的档案。如果再等下去,他可能会永远失去那个孩子。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工作台。那块首饰盒的木板还立在那里,等着被雕刻。他把木板翻过来,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外出。归期未定。”
如果有人来找他,至少不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后门外面,夜色还很浓。夏川树沿着巷子走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杯户町车站。”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夏川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纸条、木盒、照片、档案、血迹、木鸟。
它们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幅并不完整的画面。
三年前,上原美咲和上原结衣在转移过程中遭遇袭击。他引开追兵,她们从另一条路走,但有人截住了她们。上原美咲受伤了,可能是被枪击中,也可能是被利器所伤。有人带走了她们——不是组织的人!因为如果是组织的人,她们会死,而不是消失。
是村上警官么?还是佐藤京子?
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她们还活着?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暴露了。组织知道“年轮”的存在,知道他的代号,知道他大概的长相和身份。如果他继续和上原母女在一起,他只会把危险带给她们。
所以,她们被带走了,藏起来了,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出租车在杯户町车站停下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车站只有零星几个等早班车的人,缩在椅子上打瞌睡。夏川树走到售票窗口,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车次表。
去长野县的车,第一班是五点半。还有两个小时。
他买了一张票,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安室透。
“你在哪里?”
夏川树想了想,回了一条“杯户町车站。”
“你要去长野?”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过了一会儿,安室透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一个人去,只会打草惊蛇。佐藤京子如果真的是在保护那个孩子,她不会轻易让人找到。你贸然行动,可能反而会害了她们。给我两天时间,我安排人去找。”
夏川树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他知道安室透说得对,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冲动。但他也知道,如果再等两天,那个孩子可能就彻底消失了。就像三年前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木鸟挂坠。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小的木鸟。这是他三年前在河边找到的,小女孩最心爱的东西。
他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身。
“结衣,”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在哪里?”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开往长野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到三号站台候车。”
夏川树站起来,走向站台。
站台上人不多,空气很冷,能看见呼出的白气。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他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不是安室透,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夏川先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
“你是谁?”
“佐藤京子。”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知道你在找我们,请不要来。”
夏川树的手指攥紧手机。
“结衣在你那里!”
“是的。”
“她还好么?”
“她很好。”佐藤京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不能见你,你不能找她。这是村上先生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你太危险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你的代号还在组织的名单上。只要你还活着,还在活动,他们就会盯着你。结衣和你在一起,只会更不安全。”
列车进站了,风呼啸着卷过来吹得夏川树的衣服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村上先生把那些档案藏起来,不是为了让你找到。”佐藤京子继续说着,“他是为了保护那些还活着的人。上原美咲已经死了,她用自己的命换了结衣的命。我们不能让结衣再卷入这些事里。”
“上原美咲……真的死了?”夏川树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的。”佐藤京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死了。三年前,在那个雨夜。她把结衣交给我,然后引开了追兵。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夏川树闭上眼睛。列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门打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嘈杂的人声像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去。
“结衣知道么?”
“不知道。她以为妈妈还活着,只是不能来看她。”
“你要带她去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佐藤京子说,“请不要来找我们,这是对结衣最好的保护。”
“一定要……照顾好……结衣。”
电话挂断了。
夏川树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手机,听着忙音。列车车门关上了,发出一声警告的蜂鸣,然后缓缓启动,驶向远方。
他没有上车。
夏川树站在那里,看着列车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
天慢慢亮了。站台上的人多起来,赶早班车上班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拿着手机的男人。
夏川树慢慢转过身,走向出口。
口袋里的木鸟挂坠硌着他的手心,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