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树回到米花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木荫屋门口,看着那块写了“外出,归期未定”的木板,站了很久。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下划出一道一道的光斑。他把木板翻过来,放在原处,推门进去。
工坊和他离开时一样。工作台上的木屑还在,那块首饰盒的木板还立在那里,铅笔写的字迹清晰可见。一切都停在几个小时前,像是时间在这里走的特别慢。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走到工作台坐下。
口袋里的木鸟硌了他一路,此刻被他掏出来放在台面上。小小的木鸟,翅膀微张,眼睛是用刻刀点出来的两个小圆点。他记得雕这个鸟的那个下午,上原结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废料,学着他在上面乱刻。
“表哥,你看!”她把那块满是划痕的木头举到他面前。
“雕的是什么。”
“小鸟,和你的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木头,实在看不出小鸟的形状。但他还是摸了摸她的头,说:“很棒!”
那个笑容他到现在还记得。
夏川树拿起小鸟,用指腹轻轻抚过它的翅膀。三年了,木头表面已经被磨的很光滑,边角有些发暗。他每天带着它,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如果有一天找到结衣,他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来晚了?还是……我一直在找你?
哪一句都不够。
手机震了一下,是安室透。
“回来了。”
“嗯。”
“见到她了?”
“没有。”夏川树把木鸟放回口袋,“她给我打了电话,说不要去找她们。”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你怎么想?”
夏川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她说得对。”他打字,又删掉。重新打:“我需要想想。”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等。”
安室透回了一个字:“好。”
夏川树把手机放下,拿起刨刀,继续做那个首饰盒。木屑卷起来,落在台面上,落在他的袖子上。他刨的很慢,每一刀都很轻,像是在丈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首饰盒的形状已经出来了,方方正正的,边角圆润。他开始在盖子上雕刻纹样。
不是那个三枚交叠的环,是一朵花。樱花,五片花瓣,简单净。
园子喜欢樱花。她说过,铃木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每年春天都会开花。“花瓣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雪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夏川树刻的很仔细,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反复修整。刀刃在木面上游走,木屑细碎地落下来,像花瓣飘落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夏川先生!”步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您在吗?”
夏川树放下刻刀,站起来。
三个孩子站在门口,手里各拿着一块木头——是上次他给他们的边角料。步美的那块被她磨的很光滑,上面还用彩笔画了花纹;元太的那块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光彦的那块倒是工整,还在上面刻了字。
“我们做好了!”步美把她的作品举起来,“送给您!”
那是一块……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某种动物的形状,但四肢比例不太对,头也歪了。但他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点了点头。
“谢谢,我很喜欢。”
步美的脸一下子红了。
元太也把木头塞过来:“这是我的!是……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恐龙?”光彦提醒他。
“对!恐龙!”
夏川树看了看那块被啃过一样的木头。确实有点像恐龙——如果是那种灭绝了很久,化石都拼不全的恐龙的话。
“不错。”他说。
元太嘿嘿笑了。
光彦把自己的木头递过来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我刻了您的名字。但是……刻歪了。”
木头上确实刻着“夏川”两个字,笔画像蚯蚓一样扭来扭去,但能认出来。夏川树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有些毛刺。
“第一次刻成这样,很好了。”他说。
三个孩子笑成一团,在工坊里闹了一阵,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学校的事,才终于离开。走之前,步美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首饰盒。
“好漂亮的花。”她说,“是樱花吗?”
“嗯。”
“送给谁的呀?”
夏川树想了想,“一个朋友。”
步美点了点头,跑着追上了元太和光彦。
工坊又安静了下来。夏川树坐回工作台前,继续刻那朵樱花。花瓣已经刻完了,还剩花蕊。他用最小的刻刀,一点一点地挖出细小的圆点,排列成花蕊的形状。
刻到最后一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安室透。
“佐藤京子的通话记录查到了。她昨天给你打完电话之后,又打了一个号码。长野县的固定电话,查过了,是一个废弃的山间小屋,几年前被一个匿名人士买下。登记的地址是——”
他发了一个坐标。
夏川树看着那个坐标,心跳突然加速了。
“小屋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周围没有其他住户。从最近的公路走过去要四十分钟。”安室透继续发消息,“我派人查过了,小屋有人住过的痕迹。但人已经走了,今天早上。”
夏川树放下手机。
今天早上,他接到电话后。
佐藤京子知道他会去找她,她打电话不是为了告诉他真相,是为了拖延时间。她需要时间带走结衣,需要时间消失。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他拿起刻刀,把花蕊最后一刀刻完。然后把首饰盒翻过来,在底部刻几个字。
给园子。
刻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首饰盒放在架子上,和其他做好的东西摆在一起。旁边是那块烧焦的杉木,洞口填着木盒,木盒里藏着纸条。再旁边是步美送的那块“不明动物”,元太的“恐龙”,光彦刻歪的“夏川”。
他看了一眼这些东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花了三年时间,想要找到过去,但过去不肯回来。而当他坐在这里,和这些东西一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些木屑,那些刻痕,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都是时间留下的印记,都是他活着的证明。
夏川树拿起木鸟挂坠,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放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没有找到结衣。但他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活着,被人保护着,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