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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百花宴前一,沈惊鸿进了宫。

不是去昭阳长公主的寝殿,而是去了东宫。太子沈昭——她的表哥,自幼庇护她的兄长,此刻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抬眼笑了笑:”稀客。明就是百花宴,你不准备衣裳首饰,来孤这里做什么?”

“来求表哥一件事。”沈惊鸿难得正经,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沈昭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放下笔,绕过书案,亲自来扶她:”起来说话。你从小不爱跪人,今这是怎么了?”

“臣想请旨,”沈惊鸿不起,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请皇后娘娘赐婚。”

沈昭的手僵在半空。

“赐婚?”他声音发紧,”你要娶谁?”

“丞相府嫡女,苏晚棠。”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窗外有鸟雀啾鸣,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金箔。

“苏晚棠,”沈昭慢慢踱回书案后,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太傅的长女,京城第一才女,清冷孤傲,拒了无数求亲者。惊鸿,你何时与她……”

“去年上元节,”沈惊鸿答得坦诚,”百花楼诗会,臣翻窗误入她雅间,被她用匕首抵着脖子赶了出来。”

沈昭愣了愣,忽然笑了:”难道你颈上那道疤,是她伤的?”

“是。”

“她不喜欢?”

“极不喜,”沈惊鸿也笑了,眼底却藏着温柔,”但臣……就是喜欢。”

沈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从小护着这个”表弟”,知道她的不易。十九年来,她演浪子,演纨绔,演得满京城都信以为真。可他知道,表弟心里藏着一团火,只是没人能点燃。

如今,终于有人点燃了。

“你可知,”他重新坐下,声音沉了几分,”丞相府与孤的母族有旧怨?苏丞相现在的夫人,是孤母后的远房表妹,当年……闹得很难看。”

沈惊鸿指尖一紧。

她不知道这层关系。她只知道苏晚棠继母刻薄,却不知那刻薄背后,还藏着皇室与丞相府的龃龉。

“臣不知,”她垂下眼,”但臣……还是想娶她。”

“哪怕皇后娘娘不允?”

“臣会求到她允为止。”

沈昭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孤带你去见母后。但惊鸿,你要记住——皇后赐婚,是恩典,也是枷锁。你若娶了她,便要护她一辈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

沈惊鸿起身,郑重行礼:”臣,遵旨。”

皇后寝殿”凤仪宫”里,沉香袅袅。

皇后王氏是沈昭的生母,出身名门,端庄威仪,此刻正倚在榻上听女官读账册。见太子带着沈惊鸿进来,她挥退众人,目光落在”外甥”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定国公府的世子,”她笑了笑,”稀客。上回见你还是去年中秋,在宴上喝得烂醉,抱着柱子唱《将进酒》。”

沈惊鸿耳一热:”臣……臣失态了。”

“失态什么,”皇后笑意深了几分,”本宫觉得有趣得很。满京城的公子哥儿,要么端着,要么装着,只有你,是真性情。说吧,今来求什么?”

沈惊鸿跪下,将方才与太子说的话,又复述一遍。

皇后听完,没说话。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落在殿角的一株玉兰上。那是先帝在世时亲手所植,如今花开正好,像一团雪落在枝头。

“苏晚棠,”她忽然开口,”本宫见过。去年中秋宴,她弹了一曲《广陵散》,指法精妙,却太过清冷。本宫当时想,这姑娘心里藏着事,不好亲近。”

她顿了顿,看向沈惊鸿:”你确定,要娶这样一个姑娘?”

“确定。”

“哪怕她将来知道你的……”皇后也顿住,目光与太子交汇,又移开,”你的真实性情,与她所想不同?”

沈惊鸿心头一跳。

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臣,”她稳住心神,”臣愿意赌。赌她……愿意了解真正的臣。”

皇后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好,”她放下茶盏,”本宫成全你。明百花宴,本宫会当众赐婚。但沈惊鸿,你要记住——这桩婚事,是本宫做主的,你若负她,本宫饶不了你。”

“臣,谢娘娘恩典!”

沈惊鸿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眼眶发热。

她赌赢了。第一步,赢了。

百花宴当,晴空万里。

皇后在御花园设宴,遍邀京城权贵。男宾在东苑,女眷在西苑,午时方能在中央的”流觞亭”相见,共赏百花。

苏晚棠坐在西苑的角落里,一身水青襦裙,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子,在满场珠光宝气中,像一枝亭亭的荷。

“姐姐,”苏晚晴凑过来,一身桃红娇艳欲滴,”你猜今谁会拔得头筹?我听说,定国公府的沈世子,昨进了宫,在东宫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呢。”

苏晚棠指尖一紧。

她当然知道。昨戌时,那人没来送桂花糕,她站在廊下等到夜深,碧桃劝了三次才回房。原来……是进宫去了。

“与我何,”她声音平淡,”妹妹若好奇,自己去问便是。”

“我问什么,”苏晚晴掩嘴轻笑,”我呀,只关心太子殿下。听闻殿下至今未娶,皇后娘娘今,怕是要为殿下选妃呢。”

苏晚棠没接话。

她看着满场衣香鬓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这些人,或为权贵,或为门第,或为那一纸赐婚的恩典。而她,不过是丞相府推出来的一件摆设,等着被挑选,被估价,被决定命运。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皇后王氏一身凤袍,雍容华贵,身后跟着永乐公主,再往后……

苏晚棠瞳孔微缩。

沈惊鸿。

她一身靛青锦袍,束发戴冠,腰间玉佩叮咚,正与太子低声交谈。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她忽然抬眼,越过满场人群,直直看过来。

四目相对。

沈惊鸿笑了。不是平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认真的、温柔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像是在说——对不起,昨没来。

苏晚棠猛地垂下眼,耳却红了。

“今百花宴,”皇后落座,声音温和却威严,”本宫做主,为京城适龄的公子小姐赐婚。已有人选者,上前听旨。”

满场哗然。

苏晚棠攥紧了帕子。有人选?谁?是太子?还是……

“定国公府世子,沈惊鸿,”皇后的声音传来,”上前。”

沈惊鸿出列,撩起袍角跪下:”臣在。”

“本宫问你,”皇后笑意深了几分,”你可有心仪之人?”

“有,”沈惊鸿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个水青色的身影上,”丞相府嫡女,苏晚棠。”

满场死寂。

苏晚棠猛地抬头,正对上沈惊鸿的目光。那目光滚烫的、赤诚的,像一团火,穿过满场惊愕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苏晚棠,”皇后的声音传来,”上前。”

她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殿中,跪在沈惊鸿身侧。两人衣袂相触,她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带着松香,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药香。

“本宫问你,”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你可愿嫁定国公府世子?”

苏晚棠攥紧了帕子。

她该说什么?说她不愿?说她与这人只见过三面,说她甚至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说她……

她侧首,看见沈惊鸿的侧脸。

那人跪得笔直,喉结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像藏着无数秘密。

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

她在紧张。在害怕。在等一个答案。

“民女……”苏晚棠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愿意。”

沈惊鸿猛地转头看她,眼底有光骤然亮起,像星子坠入深潭。

“好,”皇后笑了,”本宫赐婚,定国公府世子沈惊鸿,与丞相府嫡女苏晚棠,择吉完婚。”

满场贺声四起。

苏晚棠却听不见。她只看见沈惊鸿的手,在袖中悄悄伸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一触即收,像蝶翼拂过。

却烫得她心口发颤。

赐婚的消息,半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

丞相府的马车上,王氏脸色铁青,苏晚晴哭得梨花带雨。苏晚棠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里攥着那方绣着丑鸭子的帕子。

“姐姐好手段,”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尖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沈世子?昨进宫请旨,今当众赐婚,姐姐藏得可真深!”

“晚晴,”王氏喝止她,目光却落在苏晚棠身上,像淬了毒的针,”晚棠,为娘倒是小瞧你了。定国公府的门第, 是好归宿。只是你要记住,这桩婚事,是皇后做主的,不是沈世子真心求娶。将来若有什么变故……”

“不会有变故,”苏晚棠开口,声音平淡却坚定,”女儿会好好做沈家的媳妇。”

王氏冷笑:”但愿如此。”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苏晚棠刚下车,便看见墙下站着一个人。

沈惊鸿。

她一身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显然是从宫里直接赶来的。见苏晚棠下车,她快步走过来,在王氏和苏晚晴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扶住了苏晚棠的手臂。

“苏夫人,”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世子送晚棠回房,顺便……说几句话。”

王氏脸色变了变,最终挤出笑容:”世子请便。”

沈惊鸿扶着苏晚棠,往”清芷院”走去。两人的手臂相触,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你……”苏晚棠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对不起,”沈惊鸿忽然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昨进宫,没来送桂花糕。”

“我知道。”

“皇后赐婚,是我求的,”沈惊鸿停下脚步,在廊下转身看她,”但我不是想你。我只是……只是等不及了。”

苏晚棠抬眼:”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让你知道,”沈惊鸿的眼底有光,像春里融化的雪水,”我不是浪荡子。那些名声,那些荒唐事,都是假的。我……”

她顿住,像是意识到说多了,耳尖泛起可疑的红。

“你什么?”苏晚棠追问。

“我……”沈惊鸿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我想对你好。想一辈子对你好。但我不敢说,怕你觉得轻浮,怕你觉得……我只是玩玩。”

苏晚棠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可以端着世子的架子,明明可以仗着赐婚的恩典,对她予取予求。却在这里,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结结巴巴地解释,眼眶都急红了。

“沈惊鸿,”她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沈惊鸿猛地抬头。

“民女有一个问题,”苏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世子为何……选我?”

为何是我?

满京城贵女如云,为何是我这个清冷无趣、继母刻薄、门第也不算顶尖的人?

沈惊鸿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因为,”她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这个。”

那是一枝枯的白梅,花瓣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却被一银丝细细缠好,像一件被珍藏的宝物。

“那梅林,你弹完琴,走了,”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我捡了你落在地上的帕子,还有这枝被你折断的梅。我想,这样一个姑娘,连落花都要怜惜,该有多温柔。”

苏晚棠看着那枝枯梅,眼眶发热。

她想起那,她确实折断了一枝梅,因为挡了琴案的视线。她随手扔在地上,却被这人……捡了去,珍藏至今。

“还有这个,”沈惊鸿又掏出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两块硬了的桂花糕,”你没收进檀木盒子的那两块。我昨在丞相府外,看见碧桃姑娘扔出来,又……又捡回去了。”

苏晚棠:”……”

“我知道你不吃,”沈惊鸿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但你不扔,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就是……有点喜欢我,对不对?”

“不对!”

“好好好,不对,”沈惊鸿举手投降,却将那枝枯梅塞进她手里,”但这个,你收下。就当……就当是我给你的聘礼。”

苏晚棠低头看着那枝枯梅,看着那银丝缠出的、歪歪扭扭的结,忽然觉得眼眶酸涩。

“沈惊鸿,”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个傻子。”

“嗯,”沈惊鸿坦然承认,”但我是你的傻子。”

风过,廊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苏晚棠握紧那枝枯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惊鸿的手背。

一触即收,却比任何言语都烫。

“明,”她转身往房里走去,声音从风里传来,”民女在房里练琴,世子……若是无聊,可以来听。”

沈惊鸿愣在原地,许久,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好,”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大声道,”我带桂花糕来!新蒸的!”

门内传来一声轻笑,像春风拂过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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