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后的第三,沈惊鸿果然来了。
不是翻墙,是堂堂正正从正门递了帖子,以”探讨琴艺”的名义,被引进了丞相府的”清芷院”。
苏晚棠坐在琴案前,看着院门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她今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发间还是那支素银簪子,整个人像一捧雪,冷得近乎透明。
“小姐,”碧桃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沈世子到了,在院外候着。”
“请进来。”
“可是……”碧桃欲言又止,”王夫人那边传了话,说世子爷是外男,小姐不宜单独相见,让二小姐作陪。”
苏晚棠指尖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作陪。苏晚晴作陪,这哪里是待客,是监视,是试探,是怕她这个”未来世子妃”与沈惊鸿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去请二小姐。”
沈惊鸿进院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苏晚棠坐在廊下的琴案前,一袭月白,像枝亭亭的荷。她身侧坐着个桃红衣裳的姑娘,正娇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起身行礼:”晚晴见过世子爷。”
沈惊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二小姐,”她回礼,目光却落在苏晚棠身上,”大小姐,今叨扰了。”
苏晚棠抬眼,眸色清冷如常:”世子请坐。碧桃,上茶。”
语气平淡,像对待任何一个寻常访客。
沈惊鸿心头微涩,却笑得坦然。她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与琴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中间还隔了个苏晚晴。
“世子爷,”苏晚晴抢着开口,声音娇软,”听闻您前在百花宴上,一首《春》诗惊艳四座,不知可否……”
“二小姐过奖,”沈惊鸿打断她,目光仍落在苏晚棠身上,”本世子今来,是想听大小姐弹琴。那梅林一曲,至今念念不忘。”
苏晚晴脸色僵了僵。
苏晚棠却神色不动,指尖抚上琴弦:”世子想听什么?”
“《广陵散》。”
琴弦一颤。
《广陵散》,嵇康临刑之曲,慷慨激烈,伐之气极重。寻常闺阁女子不弹此曲,因它太过刚烈,不合”贞静”之德。
“世子确定?”苏晚棠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
“确定,”沈惊鸿笑得意味深长,”本世子就想听听,大小姐的《广陵散》,与那梅林的《踏雪行》,有何不同。”
苏晚棠垂下眼,指尖落在琴弦上。
琴声起。
初时如金石裂帛,激越昂扬,像千军万马踏破边关。继而转为低沉,如壮士扼腕,英雄末路。最后一声长啸,琴弦震颤,余音绕梁,满院寂静。
沈惊鸿闭着眼,指尖在膝上轻叩,合着节拍。
她听懂了。
这曲《广陵散》,弹的不是嵇康,是苏晚棠自己。是母亲早逝的孤愤,是继母压制的隐忍,是十九年来在丞相府里,做一个”端庄嫡女”的窒息。
曲终,苏晚棠收手,眸色平静:”世子见笑。”
“好曲,”沈惊鸿睁开眼,眼底有光,”但本世子更喜欢《踏雪行》。”
“为何?”
“《广陵散》是弹给别人听的,”沈惊鸿说,”《踏雪行》是弹给自己听的。大小姐,你不必时时做给别人看。”
苏晚棠指尖一紧。
这人……这人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挑开她最隐秘的角落,却不伤人,只是让她无处躲藏。
“世子说笑了,”她移开目光,”民女不懂世子的意思。”
“不懂没关系,”沈惊鸿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今带了些小玩意,给大小姐解闷。”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一只展翅的鹤,鹤嘴里衔着一枝梅花。
“定国公府的传家宝,”沈惊鸿说得随意,”本世子从小戴到大的,今……借给大小姐赏玩几。”
苏晚晴倒吸一口冷气。
传家宝?借给姐姐赏玩?这、这分明是……
“世子,”苏晚棠没接,声音冷了几分,”民女不敢受。婚约虽定,但大礼未成,世子此举,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沈惊鸿挑眉,”那大小姐昨收的那枝枯梅,就合礼了?”
苏晚棠耳一热。
那枝枯梅,她确实收了,还藏在妆台下的檀木盒子里,与那包硬了的桂花糕放在一起。但她没想到,这人竟敢当众说出来。
“那是……”
“是什么?”沈惊鸿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大小姐,你收了我的梅,我的糕,我的伞,如今却连一块玉佩都不敢接。你怕什么?”
苏晚棠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滚烫的、探究的,像一团火,要烧穿她所有的伪装。她忽然意识到,这人不是在送礼,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真心,试探她……究竟有没有动心。
“民女不怕,”她声音平淡,”民女只是……不喜亏欠。”
“不亏欠,”沈惊鸿笑了,将玉佩放在琴案上,”就当是……那梅林听曲的谢礼。大小姐若实在过意不去,改弹一曲《凤求凰》,本世子就受得起这块玉佩了。”
《凤求凰》。
司马相如求卓文君之曲,直白热烈,满是爱慕。
苏晚棠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人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心口发闷。这人……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个浪荡名声,却句句真心;明明该敬而远之,却偏要步步紧。
“世子,”她开口,声音比平更冷,”民女累了,今不便久留。碧桃,送客。”
沈惊鸿愣了愣,随即笑了。
“好,”她起身,退后三步,郑重行礼,”是本世子唐突。大小姐好生歇息,改……改再来请教琴艺。”
她转身离去,月白锦袍在风中扬起,像一片云,来无影去无踪。
苏晚晴追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看着琴案上的玉佩,眼底满是嫉恨:”姐姐好福气。世子爷这般人物,竟对姐姐如此上心。”
“你若喜欢,”苏晚棠将玉佩推过去,”拿去。”
“姐姐说什么呢,”苏晚晴脸色变了变,”这是世子给姐姐的,我怎敢……”
“不敢就闭嘴,”苏晚棠起身,声音平淡,”我累了,你自便。”
她转身进屋,将苏晚晴的惊呼声关在门外。
夜里,苏晚棠坐在妆台前,看着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触手生温,雕工精细,鹤嘴里那枝梅花,花瓣分明,像真的一般。她想起白里那人说的话——”你收了我的梅,我的糕,我的伞,如今却连一块玉佩都不敢接”。
她确实收了。
不仅收了,还藏在最隐秘的角落,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小姐,”碧桃进来换茶,瞥见那枚玉佩,吓了一跳,”这是……”
“沈世子落下的,”苏晚棠说得平淡,”明送去定国公府,物归原主。”
“明?”碧桃疑惑,”世子爷说明还来……”
“那就后,”苏晚棠打断她,将玉佩收进抽屉,”总之,还给他。”
碧桃欲言又止。她想说,小姐今弹琴时,指尖都在发颤;想说小姐看着世子爷的背影,目光软得像春水;想说那枝枯梅,小姐每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但她不敢说。
她家小姐,是这丞相府里活得最清醒的人。清醒的人,不会让自己陷进不该陷的泥沼里。
第二,沈惊鸿果然来了。
递了帖子,带了礼,被引进”清芷院”时,看见的却是苏晚晴。
“世子爷,”苏晚晴笑得娇羞,”姐姐今身体不适,让妹妹代为待客。世子爷不介意吧?”
沈惊鸿眉头微皱,随即笑了:”不介意。但本世子今,是专程来听大小姐弹琴的。大小姐不适,本世子改再来。”
她转身就走。
“世子爷!”苏晚晴急急追上去,”姐姐是装的!她今好得很,只是……只是不想见您!”
沈惊鸿脚步一顿。
“不想见我?”
“是,”苏晚晴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姐姐说,世子爷太过轻浮,婚约是皇后所赐,不得不从。但姐姐心里……心里另有其人。”
沈惊鸿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二小姐,”她说,声音温和却带着冷意,”你姐姐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无意识地攥紧帕子?”
苏晚晴一愣。
“还有,”沈惊鸿凑近了些,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她若真的不想见我,会直接说’滚’,而不是让你来传话。二小姐,挑拨离间这招,你母亲用得太烂,你学得更烂。”
苏晚晴脸色煞白。
沈惊鸿不再看她,转身往院外走去。路过回廊时,她忽然停步,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朗声道:”大小姐,本世子今带了新蒸的桂花糕,就放在院门外。你何时想吃了,何时来取。本世子……明再来。”
窗内没有回应。
沈惊鸿笑了笑,大步离去。
窗内,苏晚棠坐在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方绣着丑鸭子的帕子。
她听见了。
听见那人识破苏晚晴的挑拨,听见那人放在门外的桂花糕,听见那人说”明再来”。
她应该生气的。气那人看穿她的逃避,气那人步步紧,气那人……让她的心乱成一团。
可她生不起气。
她只是觉得累。累在这丞相府里演了十九年,累在要做一个端庄得体的嫡女,累在……终于有人看穿她的伪装,却不说破,只是静静地等。
“小姐,”碧桃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世子爷走了。桂花糕……要收进来吗?”
“不收,”苏晚棠起身,将那枚玉佩塞进袖中,”我去还给他。”
她推门而出,在院门外追上了沈惊鸿。
那人正站在一株柳树下,柳条新绿,像一团烟笼着她。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我就知道”的了然。
“大小姐,”她笑,”想我了?”
“还你,”苏晚棠将玉佩递过去,声音冷淡,”民女不敢受。”
沈惊鸿没接。
她看着那枚玉佩,看着苏晚棠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叹了口气。
“大小姐,”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不敢’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想要’?”
苏晚棠指尖一紧。
“你不敢收玉佩,是怕欠我人情,”沈惊鸿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你不敢见我,是怕自己会动心。你不敢承认,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值得信任。”
“世子……”
“叫我惊鸿,”沈惊鸿打断她,眼底有光,像春里融化的雪水,”或者,叫我沈惊鸿。我不是世子,在你面前,我只是……想对你好的人。”
苏晚棠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人怎么这样?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话?怎么总能看穿她所有的防备,却又不拆穿,只是静静地等,等她自己愿意走出来。
“世子说笑了,”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颤,”民女……民女没有动心。”
“我知道,”沈惊鸿笑了,将玉佩重新塞回她手里,”所以我才要追。追到你动心为止,追到你愿意叫我’惊鸿’为止,追到你……愿意为我弹一曲《凤求凰》为止。”
她退后三步,郑重行礼,转身离去。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玉佩,看着那人消失在柳烟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不是动心。
只是……只是不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