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墨千渡洞府回来之后,陈秋白把追踪符的碎片锁进了抽屉里。残卷来过赤霄峰山脚这件事,赤霄已经知道了,石坪周围也布了剑阵。
但接下来好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没有黑袍人出现在学校后门,没有陌生灵气在训练时突然冒出来,连手腕上的黑色印记都不怎么发烫了——只在每天下午训练到最累的时候微微温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暴风雨前的宁静。陈秋白不太喜欢这个词,但陆征说得很对——残卷放了追踪符,就说明断章已经开始行动了。现在的安静不是没事,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决定趁这段安静把之前欠的训练量补上。柳成风上周提过一次,说灵药山南坡有几种灵材快过季了,再不采就要等明年。正好训练计划里有灵植辨识这一项,赤霄让他在青玄散人那边跟半天采药。
“采药不是去踏青。”赤霄在群里发的语音一如既往地简短,“带上剑。灵药山最近灵气浓度异常,妖兽的活动范围比平时大。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发定位。”
陈秋白回了个“收到”,把练习剑挂在腰间,往传送阵走去。
灵药山的雾比上次来时淡了不少。南坡木屋门口,青玄散人正蹲在石阶上翻晒灵植。他的假发今天戴得很正,发际线没有歪,大概是上次被炸飞之后重新调整了松紧带。
看到陈秋白和柳成风一起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灵材清单。
“今天要采的灵材都在南坡和北坡交界那片区域——紫云藤、赤精草、霜舌菇。这几样都是温性灵植,对生长环境要求不高,但最近灵气浓度异常,有些灵植旁边可能会有妖兽守着。你们采的时候注意周围,发现妖兽就绕开,别跟它们硬碰。”
柳成风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指着最后一行问:“凤尾花也要采?上次你不是说凤尾花的药性可以用灵禽羽替代吗?”
“替代是替代,原品是原品。凤尾花只长在灵药山北坡的岩缝里,数量极少。你们这次不一定要采到,但如果碰到了,帮我带几朵回来。注意凤尾花旁边大概率会有岩甲系灵兽——凤尾花的花蜜是岩甲熊的主要食物来源之一。”
“岩甲熊?”陈秋白想起之前在灵药山感知到的那头岩甲兽。当时他还没学会隐脉开关,差点在灌木丛里跟一头野猪大小的岩甲兽撞个对脸。
那头岩甲兽的骨板覆盖面积很大,隐脉感知到的灵气薄弱点在第七块骨板的边缘。他当时没有攻击,只是绕开了。但现在青玄散人说凤尾花旁边“大概率”会有岩甲熊——熊和兽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东西。
“岩甲熊是岩甲兽的成年体,体型至少是岩甲兽的三倍,背上的骨板能硬扛普通法器的攻击。不过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修士,除非你动了它们的食物。”
青玄散人把清单递给柳成风,又补了一句,“柳成风你尤其注意。上次你说只是摘了颗火灵椒,结果被那头岩甲熊追了半个山头——火灵椒是那头熊囤的冬粮。你摘的是它的过冬储备。”
“那是意外!我以为是普通的灵椒!”柳成风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脸上带着一种“上次只是失误这次绝对不会”的自信。陈秋白在旁边默默地把凤尾花的特征记在了脑子里,决定今天不管看到什么像花椒的灵植都先问清楚再动手。
两人从南坡出发,沿着溪涧往北走。紫云藤长在一片向阳的岩壁上,藤蔓攀着石缝往上爬,淡紫色的小花开得正盛。陈秋白用隐脉感知了一下周围——没有妖兽,只有几只极小的灵虫在藤蔓间飞动。
他把紫云藤连带土铲了几株装进布袋,柳成风在旁边用锅铲挖赤精草。赤精草的系扎得极深,柳成风挖了好一阵才整株挖出来,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你那个隐脉现在能感知多远了?”柳成风把赤精草装进布袋,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看对象。静态灵植大概百步之内,动态灵兽更远一些——上次那只青鬃狼幼崽在更远的距离就被我感知到了。”
“那岩甲熊呢?”
“没感知过。上次在灵药山遇到的岩甲兽,体型只有野猪大小,灵气轮廓很清楚。熊的话应该更大更密——骨板覆盖面积越大,灵气轮廓越模糊,因为骨板本身会屏蔽一部分灵气波动。”
两人继续往北走。穿过那片蕨类丛之后,地面开始变得松软——苔藓地到了。树上挂满了浅灰色地衣,空气里的温度比南坡低了几度。霜舌菇就长在这片苔藓地的尽头,一片低矮的菌类贴着地面生长,菌盖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秋白蹲下来采霜舌菇,隐脉忽然绷紧。不是预警——是某种微弱的感应。右前方一片碎石坡后面,有一团极淡的灵气波动,不像妖兽,更像是某种灵植散发出来的。灵气频率偏暖,和他之前感知过的所有灵植都不一样。
“碎石坡后面有东西。灵植,灵气很暖。”
柳成风抬起头,顺着陈秋白指的方向看过去。碎石坡不大,坡顶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盘结在岩缝里。他放下手里的霜舌菇,往碎石坡走去。
陈秋白跟在后面,绕过松树之后,看到了一片长在岩缝里的花。花瓣是火红色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花蕊里聚着细小的露珠,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凤尾花。五朵,正好五朵,排成一线沿着岩缝生长。每一朵都开得正盛,花蕊里的蜜露几乎要滴出来。
“凤尾花!”柳成风眼睛亮了,“青玄前辈要的就是这个!我就说今天运气好——五朵,全采了够青玄前辈炼好几炉丹了。”他蹲下来掏药锄,陈秋白站在旁边打开隐脉扫了一圈。碎石坡周围很安静,岩缝里只有几只灵虫在爬,没有妖兽的灵气波动。凤尾花的灵气很温暖,和他之前感知到的频率完全一致。
柳成风小心翼翼地把第一朵凤尾花连挖出来,装进布袋。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挖到第四朵的时候,他的药锄碰到了岩缝深处某个硬物,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不是岩石——岩石的声音是闷的,这个声音是脆的。
“下面有东西。”柳成风把药锄放下,用手指扒开岩缝里的碎土。碎土下面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土包,表面光秃秃的,正中心着一极细的石桩。石桩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镇石?”陈秋白认出了这种符文——和墨千渡给他看过的封印阵纹同源。但这里的镇石和灵药山东面那几不一样,它更小更细,符文也更密。
“不是镇石。是镇石的副桩——封印阵的边缘标记。墨千渡说过,林问天的封印阵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设一副桩,用来标识封印阵的边界。
副桩附近通常会有灵植异常生长的现象——灵气浓度波动会影响植物的生长周期。”他顿了顿,看向凤尾花,“这五朵凤尾花的花期比正常提前了至少两个月。是封印松动导致的灵气外溢,催生了这片花。”
柳成风把第四朵凤尾花装进布袋,正要挖第五朵,碎石坡下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是风声,不是碎石滚动的声音,是一种从喉咙深处碾磨而出的、极沉闷的震动。
陈秋白的隐脉在这一瞬间疯狂收紧——碎石坡下方有一团极其庞大极其浓密的灵气正在快速上升。灵气密度极高,骨板覆盖率几乎达到全身,灵气轮廓在感知里是一堵移动的石墙,只有一处极细微的薄弱点——第七块骨板的边缘,灵气比其他区域稀疏了几分。
一头岩甲熊从碎石坡下方的岩洞里钻了出来。体型是上次那头岩甲兽的三倍不止,背上骨板排列密集,灰褐色皮毛上沾满了碎土和枯叶。
它站起来的时候挡住了大半片天空,投下的阴影把两个蹲在碎石坡上的年轻人完全罩住。它低头看了看被挖开的岩缝,又看了看柳成风手里还没来得及装袋的凤尾花,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柳哥,你把它的花挖了。”
“我怎么知道这是它的花!这是野生的!野生的灵植不是谁的储备粮!”柳成风把布袋往储物袋里一塞,抄起锅铲就往回跑。
岩甲熊一掌拍下来,巨大的熊掌砸在碎石坡上,整片石坡被拍出一条裂缝,碎石四溅。陈秋白往旁边闪开,抽出练习剑,隐脉在高度紧张中进入预判模式——岩甲熊的动作不快但覆盖面积极大,每一掌的力量都能在碎石坡上留下一个深坑。
“分开跑!往南!青玄前辈的木屋那边——它不会追太远,凤尾花在它地盘上,离开这片碎石坡它就不会追了!”柳成风边跑边喊,锅铲在手里晃得叮当响。
两人分头往南跑。岩甲熊果然追了上来——不是追柳成风,是追陈秋白。它大概觉得这个手里拿剑的人类威胁更大,或者它单纯讨厌剑上的灵力波动。
巨大的熊掌在身后不断砸落,每一次都离陈秋白的后背更近一步。他跑过苔藓地,跑过蕨类丛,脚下被一条树绊了个踉跄。
就在他身体往前倾的瞬间,岩甲熊的巨掌从头顶砸了下来。
他来不及躲了。身体在摔倒的过程中本能地转过身,双手握剑往上格挡。隐脉在这一刻自动激活——不是感知,是攻击。
他把所有能调动的灵气全部集中到剑尖,瞄准了第七块骨板边缘那处仅有的薄弱点。剑尖刺入骨板边缘的缝隙,骨板被撬开了一丝极细的裂纹。
岩甲熊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巨掌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他的肩膀砸在旁边的苔藓地上。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的树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岩甲熊晃了晃脑袋。它大概从没被一个人类用剑刺进过骨板缝隙——这一剑没让它受重伤,但让它迟疑了几息。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前那道细小的裂纹,又看了看瘫坐在树下喘气的陈秋白,然后缓缓转身,往碎石坡方向退了回去。
陈秋白靠在松树上,右臂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肩膀疼得他眼前发白,剑还握在手里——不是不想松,是手指已经僵得松不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没有骨折——但骨裂大概是跑不掉的。刚才那一剑把岩甲熊的骨板撬开了一道缝,反作用力全部回弹到了他持剑的手臂上。柳成风从另一条路绕回来,锅铲还举着,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切换为如释重负。
“你没死!你居然没死!你刚才被它一掌拍飞了我以为你要死了!别动——我给青玄前辈发定位!”
陈秋白靠在松树上,看着柳成风手忙脚乱地掏灵讯玉简。远处,岩甲熊的背影消失在碎石坡下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看了看掉在旁边、剑尖上还沾着一点岩甲熊骨板碎屑的练习剑。赤霄问他第一次实战是什么时候,他说还没打过。现在打过了。
代价是一条可能骨裂的手臂,收获是知道了自己的隐脉在实战中可以精准到刺入骨板缝隙的程度。这笔账算下来不算亏。他把练习剑捡起来收好,闭上眼靠在松树上。
南坡方向,青玄散人的木屋烟囱正在冒烟。灵药山的阳光透过松针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是刚才那场生死追击只是午后一个过于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