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宁烬燃是被光晃醒的。不是光,是手机屏幕的光。戚枕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已经穿好了衬衫,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几点?”宁烬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四十。”

宁烬燃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的手机,六点四十一。他睡了大概六个小时。自从离开警队之后,他很少能一觉睡到天亮,今天是个例外。

“你什么时候醒的?”他问。

“五点半。”

宁烬燃坐起来,看着地上那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戚枕不仅自己起得早,还把睡过的被子叠了,把地板上的痕迹也擦过了,整个房间跟他昨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没人在地上睡过。

“你不用上班?”宁烬燃问。

“八点半。”戚枕把手机揣进口袋,“你先洗漱,我下去买早饭。”

“我跟你一起。”

“你穿什么?”

宁烬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卫衣,皱巴巴的T恤,皱巴巴的裤子。昨天的衣服穿了一天,又在床上滚了一夜,现在已经不能看了。

戚枕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深色衬衫,整整齐齐,衣架之间的距离都一样。他从最右边拿了一件白T恤和一条深灰色运动裤,递给宁烬燃。

“新的,没穿过。”

宁烬燃接过来看了看。标签还在,L码。比他平时穿的大一号。

“你穿L?”

“嗯。”

“我穿M。”

“将就一下。”

宁烬燃把衣服抖开,在身前比了比。白T恤很普通,没有任何图案,领口不大不小。运动裤也是普通款,抽绳的,不会太长。

戚枕已经转过身去了,在桌上整理什么东西。

宁烬燃脱了卫衣。十月底的早晨有点凉,但屋里暖气开得足,光着膀子也不冷。他把白T恤套上,领口的位置刚好盖住锁骨,袖口到了上臂中间。大了一号,穿起来松松垮垮的,像是不小心拿了别人的衣服。

他换裤子的时候,戚枕还是没回头。

浴室很小,洗手台上的东西少得可怜——一支牙刷,一管牙膏,一块香皂,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没有洗面,没有面霜,没有剃须泡。宁烬燃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嘴角的结痂还在,左眼下面的淤青变成了黄绿色,快要消了。他拿起戚枕的牙刷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那管牙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用手指刷牙。

不是他矫情,是他不想用别人的牙刷。戚枕大概也不会想让他用。

刷完牙他用香皂洗了把脸。香皂是舒肤佳的,白色的那种,洗完脸上紧绷绷的。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确认没有菜叶塞在牙缝里,然后出了浴室。

戚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是包子和豆浆,另一个袋子里是——宁烬燃看了一眼,是一包新的牙刷和一条新毛巾。

“给你买的。”戚枕把袋子递给他,“楼下超市刚开门。”

宁烬燃接过袋子,看着里面的东西。牙刷是软毛的,毛巾是灰色的,叠得很整齐。标签都还在。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他问。

“你洗澡的时候。”

“我没洗澡,我就洗了个脸。”

“那就是你洗脸的时候。”

宁烬燃把牙刷和毛巾拿出来看了看,放回袋子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下去买早饭,然后给我买了牙刷毛巾?”

“嗯。”

“你先买的牙刷毛巾,再买的早饭?”

“嗯。”

“那你来回跑了两趟?”

戚枕没回答。他把早饭袋子的口解开,从里面拿出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放在桌上。剩下的包子和另一杯豆浆推到宁烬燃那边。

“吃吧,一会儿凉了。”

宁烬燃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鲜肉馅的,皮薄馅大,肉汁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戚枕吃东西的样子跟他做事的风格一样,有条不紊。一口包子,一口豆浆,包子和豆浆的比例控制得很好,最后一个包子吃完的时候,杯子里的豆浆刚好见底。

宁烬燃看着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朝上,控净最后一滴。

“你吃东西都这么精确?”宁烬燃问。

“习惯了。”

“谁教你这么吃的?”

戚枕的动作停了一下。“你。”

宁烬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教过吗?他不记得了。但他确实有这样的习惯——吃东西的时候会算比例,最后一口一定是最好吃的那个。他不记得自己教过戚枕,但戚枕记住了。

“走吧。”戚枕站起来,把桌上的垃圾收好,扔进垃圾桶。“技术队九点过去装设备,我先送你回店里。”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

“我顺路。”

“你单位在城北,新风村在城南,哪里顺路了?”

戚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宁烬燃跟在后面,穿着戚枕的白T恤和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洞洞鞋。他在地铁站门口见过很多穿得比他更随便的人,但那些人都不是去见警察的。

路上车不多。戚枕开得不快,依然是那个“安全第一”的速度。宁烬燃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腿伸展开。

“技术队的人你认识吗?”他问。

“老吴,你见过。”

“技术队那个老吴?头发快秃了那个?”

“嗯。”

“他还在呢?我以为他退休了。”

“还有三年。”

宁烬燃笑了笑。老吴这个人他记得,技术队的老法医,说话慢吞吞的,但手很稳。当年他还在队里的时候,老吴每次出现场都带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他现在还喝枸杞吗?”宁烬燃问。

“喝。保温杯换了一个,以前是银色的,现在换成黑色的了。”

宁烬燃侧过头看了戚枕一眼。他说“以前是银色的,现在换成黑色的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这说明他注意到了。一个法医用什么颜色的保温杯,这种事情,正常人不会在意。

但戚枕在意。

他一直在意那些别人不在意的小事。

车子拐进新风村的巷口,停在辣子鸡门口。技术队还没到,卷帘门还是昨晚的样子,锁得好好的。

宁烬燃下了车,开了锁,把卷帘门推上去。

店里的样子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六张桌子,红凳子,灶台上的菜刀还在老位置。他走到后厨,打开冰箱,假钥匙还在不锈钢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

“他们几点来?”他问。

“九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吃过了,你可以先走。”

“我等你装完再走。”

宁烬燃没再说什么。他开始备菜。鸡块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他从柜子里拿出辣椒和花椒,按比例配好。姜切片,蒜拍碎,葱切段。

戚枕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在后厨忙活。

“你每天几点开始备菜?”戚枕问。

“四点半。”

“那么早?”

“习惯了。”宁烬燃说,“四点半醒,睡不着,不如活。”

“你还是睡不好?”

宁烬燃切葱的手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以前在队里的时候你就睡不好。”戚枕说,“值班室的床你从来不睡,你都是在沙发上靠着。我问过你为什么,你说睡床会做噩梦。”

宁烬燃没接话。他把葱段放进碗里,开始切姜。

“你现在还做噩梦吗?”戚枕问。

“偶尔。”

“什么梦?”

“忘了。”宁烬燃把姜片码好,打开灶火,热锅。锅烧热了,倒油,油温上来之后放姜蒜爆香。香味窜起来的时候,他关了火,把锅里的料倒出来,放在一边。

戚枕没再问了。

八点四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店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老吴,另一个是个年轻的技术员,戴眼镜,看起来不到三十。

老吴比五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确实更少了,头顶那一块亮得反光。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个法医标识的贴纸。

“宁烬燃?”老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店。”

老吴看了看门口的灯箱,又看了看宁烬燃,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

“这是你的店?”

“开了一年多了。”

老吴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拎着一个银色工具箱走进来,在桌上打开。工具箱里面分了好几层,摆着各种宁烬燃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戚队说要在钥匙里装定位器。”老吴说,“钥匙呢?”

宁烬燃从冰箱里拿出不锈钢盆,打开保鲜膜,把假钥匙递过去。老吴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仿的不错,齿痕基本一样。”

“能用真钥匙仿的。”

“真钥匙呢?”

宁烬燃看了一眼戚枕。戚枕点了头。

他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铁盒子里放着那把真钥匙,用纸巾包着,旁边还有那张地图的复印件。

老吴接过真钥匙,对比了两把钥匙的齿痕,点了点头。“差别不大,定位器装在这个假钥匙上,外壳稍微改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黑色芯片,用镊子夹着,放进钥匙柄上的一个小凹槽里。然后用一种宁烬燃没见过的胶水封住,等了几秒钟,胶水了,表面光滑平整。

“好了。”老吴把钥匙递回来,“这个定位器的信号范围是五百米,超过五百米会断联,但只要进入五百米范围内就能重新连上。电池能用七十二小时,足够用了。”

宁烬燃接过钥匙,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跟原来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

“放回冰箱?”他问。

“放回去。”戚枕说,“今天正常开店,等人来拿。”

老吴收拾好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宁烬燃一眼。“小宁,”他叫的还是从前的称呼,“你自己小心。”

“知道了,吴叔。”

老吴走了。面包车开出去,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宁烬燃把假钥匙放回不锈钢盆,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他关冰箱门的时候,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

“戚枕。”

“嗯。”

“你说他会来吗?”

“会。”戚枕说,“他昨晚没拿到钥匙,今天一定会再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儿。”

宁烬燃转过身,靠着冰箱,看着戚枕。戚枕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势是那种随时准备行动的姿势——重心微微前倾,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你今天不用上班?”宁烬燃又问了一遍。

“请假了。”

“请假?”

“队里没什么大事。”戚枕说,“我在这儿待一天。”

宁烬燃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怕我有事。”

“我是怕你惹事。”

“有区别吗?”

“有。”戚枕说,“怕你有事是我担心你。怕你惹事是我担心你要我收拾烂摊子。”

宁烬燃笑出了声。这个笑扯到了嘴角的伤口,有一点点疼,但他没管。

他从后厨走出来,在戚枕旁边站定。两个人一起看着巷子。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从巷口开进来,车筐里放着菜。一个遛狗的大爷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那条泰迪在前面跑,绳子拖在地上。早点摊的老板娘在巷口吆喝,声音穿过整条巷子,听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很正常。

但宁烬燃知道,那个人就在某个地方看着。

也许在对面那栋空楼里,也许在巷口的面包车后面,也许就在人群中,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做着最普通的事情,像一个普通的城中村居民。

他在这里。

他在等。

宁烬燃转身回到后厨,打开灶火,开始炒菜。

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在空气中炸开。一切如常,跟每一天一模一样。

戚枕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定位器的追踪页面已经打开了,一个绿色的小点在屏幕中央缓慢地闪烁着,代表假钥匙的位置。

还在冰箱里。

还在等。

巷口的风吹进来,把墙上的菜单吹得哗哗响。十月的最后一天,阳光很好,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卖烧烤的老刘在五金店门口修电风扇,张阿姨和李阿姨拎着菜从巷口经过,朝店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一切都正常。

但宁烬燃知道,这种正常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他炒完一锅辣子鸡,装盘,放在灶台上晾着。然后他走到门口,站在戚枕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分我一支。”戚枕说。

宁烬燃看了他一眼。戚枕不抽烟。他在队里三年,没见过戚枕抽一支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宁烬燃问。

“没开始。”

“那你现在是要开始?”

戚枕没回答,从他手里拿过那支烟,放在嘴里吸了一口。他吸得很深,然后呛了,咳了两声,眼圈红了。

宁烬燃把烟拿回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会抽就别抽。”

戚枕没看他。他看着巷子,眼睛里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宁烬燃。”他说。

“嗯。”

“等这个案子结束,你能不能回来?”

宁烬燃拿着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回哪?”

“队里。”

宁烬燃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成一片淡蓝色。

“戚枕,”他说,“我回不去了。”

戚枕没说话。

“不是我不想回,”宁烬燃说,“是我回不去了。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没有。”

“什么没有?”

“那个位置,”戚枕说,“一直空着。”

宁烬燃转过头看着他。戚枕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下撞在一起。

巷子里有电动车经过,有人说话,有狗叫。但宁烬燃什么都没听到。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在口砸门。

他移开了目光。

“别说这种话。”他说。

“哪种话?”

“你知道哪种。”

戚枕没再说什么。他转回去,继续看着巷子。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宇间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形成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宁烬燃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回到后厨。

灶台上那盘辣子鸡已经凉了。他把鸡块倒回锅里,重新热了一遍,装盘,放在戚枕面前。

“吃吧。”他说。

戚枕看着那盘辣子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宁烬燃站在后厨,背对着他,手放在灶台上。

“好吃吗?”他问。

身后传来戚枕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跟昨天一样,尾音往下沉。

真心的。

宁烬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油烟味,辣椒味,花椒味,还有戚枕身上那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这些味道都记住了。

然后睁开眼睛,继续炒菜。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