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菜一汤。
我妈烧了一天做的。
她一口没吃。
“没诚意。”
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咬到了舌。
铁锈味蔓开来。
我伸出手。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第一个碰到的是那盘排骨。我端起来,转身走向厨房角落。
那里有一个灰绿色的塑料桶。
泔水桶。
平时用来倒剩饭剩菜的。
排骨扣进去。
“哗——”
稠厚的汤汁和碎骨头砸进桶底,溅出了几星油点。
客厅像被雷劈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钱芳的筷子悬在半空。贺耀嘴里的猪蹄骨掉出来滚到地上。二叔贺正邦终于抬起了眼,嘴角一抖。我爸从椅子上弹起来——”贺珩!你什么!”
我没理他。
端起糖醋鱼,倒进桶。
“哗。”
端起锅肥肠,倒进桶。
“哗。”
油焖大虾、酸辣土豆丝、蒜蓉西兰花、一品豆腐——
一盘一盘。
我端得很稳。每一次弯腰、起身、转身、倾倒,动作净利落。
倒到第六盘的时候,钱芳尖叫起来:”他疯了!!这小子疯了!!老爷子,你看看——”
倒到第七盘的时候,我爸冲过来抓我胳膊。我用肩膀一顶,他踉跄退了两步。
“贺珩!”他吼。
嗓子劈了。
我端起最后那锅排骨汤。
砂锅很沉。汤还是热的。蒸汽从锅沿翻涌上来,灼得手背发烫。
我走到泔水桶前。
倾倒。
浑浊的汤水和炖烂的骨头一起涌进桶里。翻起的水花溅到我裤腿上,滚烫。
我没眨眼。
砂锅放回桌上。空了。
桌上也空了。
一盘不剩。
客厅里只剩下光灯的嗡嗡声,和泔水桶里还在冒泡的汤。
所有人看着我。
爷爷的脸已经铁青了。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嘴角在抖,那层薄薄的威严像一面裂了缝的墙。
“你——”
“这饭,”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谁都别吃了。”
五个字落地的时候,我拉住了我妈的手。
她的手冰凉。
滚烫的额头,冰凉的手。
我拽着她往外走。
过了门廊。
下了台阶。
身后是炸开的人声——爷爷拍桌子的声音、钱芳的尖叫声、贺耀骂骂咧咧翻冰箱的声音,还有我爸追到门口喊我名字的声音。
“贺珩——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车钥匙在兜里。
我摁了一下,百米外那辆开了六年的旧桑塔纳亮了灯。
把我妈塞进副驾。
系好安全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才开口说话。
“珩珩……你不该……”
“妈,”我拧了一下钥匙,引擎抖了两下才发动——这破车,和这个家一样,早该换了。
“系好安全带。”
一脚油门。
桑塔纳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栋亮着灯的旧楼越来越远。
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我爸。
他没追。
他从来不追。
—
【第三章】
城市的夜灯从挡风玻璃外流过来,红的绿的黄的,一段接一段。
我妈靠在副驾的椅背上,脸侧贴着车窗,玻璃上印出一团雾。
她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