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因为烧。
“珩珩……”她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含含糊糊,”你爷爷……他会很生气的。你爸回头……”
“他随意。”
“可是——”
“妈,别说话了。”我盯着前方的路。方向盘在我手里,指腹的温度比它高得多,”先去医院。”
她闭上了眼。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渗出来,在路灯的照射下像碎金。
我转了三个弯,上了环城快速路。
我知道离这里最近的三甲医院怎么走。
不是现查的。
是三个月前就记好的。连夜间急诊在几楼、停车场够不够位都提前踩过点。
车往前走。我妈的呼吸渐渐均匀了一些——烧得迷糊了,半睡半醒。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爸。
我单手扶方向盘,按了接听,放免提。
“贺珩!!你现在立刻把你妈送回来!!”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劈裂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歇斯底里。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了什么?!你爷爷气得血压飙到一百九!你二叔说得登报和你断绝关系——”
“登吧。”我说。
“你——”
“报纸版面多少钱一格?我可以AA。”
电话那头噎了两秒。
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你放肆!你不把你妈送回来——我就,我就和你们断绝父子关系!你听到没有!”
我瞥了一眼副驾。
我妈眉头皱着,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安全带,指甲留下一道白痕。
她在电话这种分贝下都没完全醒过来。
三十九度啊。
“您随意。”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屏幕上弹了十几条消息。
有我爸的。
有二叔的。
有一个”贺家大群”里钱芳发的五十秒语音,光看时长就知道是骂人的。
我一条没点。
往下滑了两下。
有一条,是从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一切就绪。”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十二分钟后。车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下。
我把车熄了火,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我妈已经彻底烧糊涂了,整个人软成了一团。我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她好轻。
一百斤不到的人,抱在怀里像一捆枯柴。
我快步走进急诊大厅。白晃晃的灯打在脸上,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
“医生!”
一个年轻的值班女医生跑过来。”怎么了?”
“高烧,39度以上,持续超过十二小时。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差,有慢性胃病史。”
女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家属?”
“儿子。”
“知道得挺清楚。”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没再问,招手叫来护士,把我妈推进了诊室。
验血、量体温、挂吊瓶。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39度4。上呼吸道感染合并急性肠胃炎。”她拿着化验单,皱着眉,”但她的问题不只是这个。血红蛋白偏低、白蛋白偏低、维生素B12和铁蛋白严重不足——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现。”
她看着我。
“你妈妈,平时吃饭正常吗?”
正常?
她每顿饭做八个菜。
然后站着,等男人们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