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粪圈和柴棚修完那天傍晚,周立川没回家,先拐去了供销社。
兜里还剩五毛三分钱,买了一斤盐、半刀草纸、一小盒火柴。盐是用,草纸裁开能当账本,火柴家里快没了。
回到院子,灶房里程月芬在烧水。虎子蹲在门槛上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见他进来,站起来往他腿边靠了一下,又蹲回去继续画。
周立川把东西搁在灶台上,站在灶房门口。
“月芬。”
“嘛。”程月芬铲子搅着锅底。
“明天晌午,你带虎子在家等着。我把秀兰和巧珍也叫来,有事要说。”
铲子停了。
程月芬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常的烦倦切换成了一种警惕。
“你叫她俩来这院子什么?”
“商量过子的事。”
“过子?”程月芬的调门往上拧了半圈,“跟谁过?你一个人配三桌席面啊?”
“我没那意思。你先别急。”
“我急什么,我有什么可急的。”程月芬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拍,“周立川,你改了性子也好,重新做人也罢,但你别把我们仨往一个锅里搅。谁跟谁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你误会了。”周立川解释,“我只是想把账理清楚,把住处分明白,把孩子的嘴安排好。你坐下来听一回,觉得不行,当场翻桌,我不拦。”
程月芬盯着他,
“随你。”
—
第二天上午,周立川先去了韩秀兰那间偏房。
敲了下门,开门的是小Y,她仰头看了眼他后扭头喊了一声“娘”。
韩秀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
“晌午来我院子坐坐。程月芬在,巧珍也叫了。一起说点正事。”
“什么正事?”
“钱怎么管,人怎么住,孩子怎么养。”
韩秀兰捏着针,指尖在针帽上按了一下。
“你跟程月芬说了?”
“说了。”
“她答应了?”
“没翻桌。”
韩秀兰低头看了一眼小丫。孩子抱着那颗黄糖的油纸。糖早吃了,纸还留着,攥得皱巴巴的舍不得扔。
“行。”
—
林巧珍最难请。
周立川在村口等了半个时辰,看见她从镇上方向回来,背上的蓝布包袱鼓了一块,里头应该是裁缝铺带回来的碎布头。
“巧珍。”
“又怎么了。”
“晌午来院子里坐坐,说个事。”
“跟谁?”
“程月芬、韩秀兰,都在。”
林巧珍眼睛里闪过一道冷。
“你让我们仨坐一块儿?周立川,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你误会了。我是想说清楚谁住哪、钱怎么走、孩子口粮怎么分。”
林巧珍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我去,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
“你要是敢在那儿提半个字的复合,我当场走人。”
—
晌午。
院子里那张缺了一条腿、垫着半块砖的桌子,被周立川从灶房里搬到了院中间。桌面擦过了,还是黑,但净。
四个碗,四双筷子。锅里是杂面疙瘩汤,放了冻白菜和两个切碎的芋头,热腾腾冒着气。
程月芬先到,抱着虎子坐在桌边,嘴抿得紧,一副谁来了也不先开口的架势。
韩秀兰牵着小丫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小丫紧贴着她娘的腿,眼睛骨碌碌转,看看虎子,又看看院门。
林巧珍最后到。进院门的时候顿了一步,目光扫过桌上的碗筷,扫过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嘴角往下压了压,在桌角坐了,半边屁股搭着凳沿,随时要起身走人的姿态。
三个女人,三个方向。
没人开口,灶房里锅盖被蒸汽顶得咕嘟响。
周立川从灶房端出锅,给四个碗都盛满,先把两碗推到孩子面前。虎子抓起筷子就扒,小丫看了韩秀兰一眼,得到准允才低头喝汤。
周立川站在桌边,从棉袄里掏出那叠草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炭笔写的字,一条一条,留了空行。
“先说住。”
他用手指头点了第一条。
“月芬带虎子,住村东老屋,离灶台近,孩子起夜方便。秀兰带小丫,住院西那间偏房,我今天把门窗糊严实,炕重新烧一遍。巧珍——”
他停了一下,看了林巧珍一眼。
“耳房空着,你要是愿意暂住,随时来去。账清了,你走,没人拦,也不会捆你。”
“再说钱。”
“所有进项,卖草把的、出力气挣的、开春种地卖菜的,全部过账。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半还债,一半家用。家用里头——”
他在草纸上划了一道杠。
“孩子口粮永远排第一。不管欠谁的钱催到什么地步,孩子嘴里的饭不能断。这条铁死的,谁也不能动。”
虎子端碗喝汤,呼噜呼噜响,浑然不知自己被写进了规矩里。
小丫倒是停了筷子,抬头看了周立川一眼,又低下去了。
程月芬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半信半疑。
“账谁管?你管?你连自己兜里有几分钱都搞不清楚——”
“秀兰管。”
三个字把程月芬堵住了。
韩秀兰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
“你算账比我强,比谁都强。每一笔进出你来记,月底摊开,大家核。有差错当面对质,没差错各认各的份。”
韩秀兰把碗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算账时候的习惯动作。
“账本在哪儿?”
周立川把那叠草纸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递了过去。
“现裁。”
韩秀兰接过草纸,边缘捏齐了,沿折痕撕成四等份,动作利落。她从衣兜里掏出那随身带的钢笔,拔开笔帽,在第一张纸头上写了个“账”字。
程月芬的嘴唇紧了紧,视线在韩秀兰手上的钢笔和草纸之间移了一个来回。
“那我呢?我什么?看孩子?”
“伙食你管。”周立川说,“开春菜地出了苗,常种收拔草,你比我在行。灶上的事也归你调度,几口人几顿饭,米面菜怎么搭,你说了算。”
程月芬的脊背挺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虎子,虎子碗底已经见了白,拿舌头在碗沿上舔。
“行吧。”
周立川转向林巧珍。
“巧珍,你在镇上有路子。编织的手艺,销货的门道,这些我不懂,你懂。开春我种出来的菜,得靠你帮着对接供销社。草把子要是能换个扎法做精细点,镇上收购价能不能往上提,也得你看着办。”
林巧珍一直没出声,脸上冷硬的线条没松,但眼珠子在那张草纸上停了很久。
“我不住这儿。”
“随你。”
“账清了我就走。”
“说好的。”
“我帮你对接供销社,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把钱收回来。”
“你怎么想都行。”
顿时,院子安静了一阵。北风从墙头灌进来,桌上的草纸被吹得翻了一角,韩秀兰伸手按住了。
虎子把空碗放到桌上,拿袖子擦了擦嘴,扭头看了看小丫。小丫也吃完了,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
虎子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小丫跟前,把自己口袋里的一截树枝递过去。那树枝他削了半天,两头尖,中间粗。
小丫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
韩秀兰和程月芬的目光同时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都没出声。
周立川蹲下去,把桌上的碗收进灶房。经过程月芬身边的时候,她没让开也没抬头。经过韩秀兰的时候,她低头在草纸上写了第一笔账:杂面三斤,二毛七。
经过林巧珍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草把子的扎法,底绳换成三股拧的,镇上能多卖一分。明天我把样子扎一个,搁门槛上。”
说完转身往院门走。
“耳房的门栓是坏的。”
“今天修。”
林巧珍出了院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程月芬抱起虎子站起来,往老屋方向走。路过周立川面前的时候低声说了句。
“你要是再把这子过回原来那样,我拿菜刀剁了你。”
韩秀兰最后一个走。她把裁好的草纸叠成一沓,揣进衣兜,牵着小丫往偏房方向去。
走了三步,小丫回头看了周立川一眼。
“爹,树枝好看。”
声音细,被风卷着,但每个字都听得见。
韩秀兰的脚步慢了半拍,没催孩子。
院子空了。
桌上还留着那张铺开的草纸,被风吹到桌角卡住。周立川把纸收起来,折好,揣进怀里。
头偏西。他去偏房修了门栓,又把窗户纸重新糊了一层。耳房那边扫了地,炕烧上了,薄被叠在炕头。
完这些,他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后脑勺灵觉突然猛跳了一下。
是村东头。
赵老歪家的方向,有人声。
隐约听见刘麻子的嗓门压得很低,从风里漏出半截。
“他要那片地,就是冲着河滩底下去的。去年发水冲出来的那条沟,你忘了?”
赵老歪的声音更低,只有两个字被风送过来。
“没忘。”
周立川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