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活了三天,多了半天。
是因为周立川收完柴棚最后一道顶梁后,顺手把院东那间鸡舍也修了。
鸡舍烂得更早,半边顶子塌下来盖在鸡粪上,王二赖他娘嫌臭懒得管,拿个破蛇皮袋搭着凑合。
周立川将朽木撬掉,换了新的横条,顶子用碎瓦片叠了两层压住,底下的鸡粪铲出去堆到粪圈旁边沤着。
完出来,两只手从手腕到指尖全是鸡屎味儿,洗了三遍都散不净。
王二赖从头到尾没露面。倒是他弟站在篱笆外头看了一阵,嘴里哼了一声后走了。
王家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上头搁着个布口袋。碗里是热汤,口袋里装了东西,沉甸甸的。
“鸡舍的事我没让你。”
“顺手。”
老太太把碗搁在院里石墩上,口袋放在碗旁边。
“两斤糠麸。家里多的,放着也是喂鸡。你拿去掺杂面里,能多撑几顿。”
周立川看着那个口袋。两斤糠麸在这个冬天不算少了,够虎子和小丫喝三天糊糊。
“谢婶子。”
“谢什么。”老太太拄着竹棍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你爹活着的时候,帮我家扛过秋粮,我记着呢。你要是真改了,就别再改回去。”
话说完,进屋了。
周立川把汤喝了,口袋揣进怀里往村里走。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老邓家。
村会计住在村南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门口种了两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老邓正在屋里拨算盘,噼里啪啦响。
周立川推门进去,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搁在算盘旁边。
“邓叔,刘婶家那笔面钱,两斤半,按三斤算,四毛二。多的八分,算我给刘婶赔的不是。”
老邓的算盘珠子停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窝,重新戴上,低头看了看那五毛钱。
“你说什么?”
“还钱。”
老邓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这张脸他见了几十年,从小到大,从大到烂泥,什么时候见他主动摸出钱来往外掏过?
“你……”老邓张了两回嘴,把后头的话咽了,翻开那个油布包里的小账本,舔了舔笔头,在“刘婶,面两斤半”那一行后头,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
已清,腊月。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抬头看着周立川。
“立川,我了三十年会计,头一回碰上赖账的人自己找上门来还。”
“现在有了!”
“你走吧。”老邓把五毛钱收进抽屉,顿了一下,“别的账,慢慢来。”
—
消息传得很快。
他还没走到自家巷口,就听见有人在井台边上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路过的人听见。
“嘿,你说怪不怪,周立川去老邓那儿还钱了。”
“还谁的?”
“刘婶的面钱。四毛二,一分没少。”
“真的假的?他周立川还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邓亲口说的,账本上都划了。”
井台边沉默了两拍,有人嗐了一声。
“这小子,真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立川回到院子的时候,虎子正蹲在灶房门口拿树枝戳蚂蚁窝。但冬天一只蚂蚁也没有,只好戳着冻土玩,嘴里嗡嗡哼着不成调的东西。
看见他进院子,虎子丢了树枝跑过来。
“爹!妈煮饭了!今天多!”
多。
周立川进灶房一看,因为加了面锅里的杂面糊糊确实稠了一些。
程月芬背对着他往灶膛里塞柴,头也没抬。
“王家活完了?”
“完了。”
“嗯。”
她从灶台底下的盆里捞出一块洗净的冻萝卜,切成细丝,往锅里拨。
比平时多了些萝卜丝。
周立川的心一暖。
虽只是萝卜丝,却情意浓浓!
—
傍晚周立川把两斤糠麸分成两份,一份搁在灶台上,另一份用旧报纸包了,送去韩秀兰住的偏房。
小丫开的门。
韩秀兰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那沓草纸账本,手里的钢笔架在指间。
周立川把糠麸搁在门槛上。“王家婶子多给的,分你们一半。”
“刘婶的面钱,你还了?”
“还了。”
她低下头,翻到账本第三页,找到那一行。钢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划了一道横线,把那笔数字整整齐齐地杠掉了。
线划得很直。
“下一笔呢?”
“牛老三的菜,两毛钱。后天结。”
韩秀兰把笔帽盖上,回衣兜。
“账对得上。”
她划掉那一行的时候,手指头稳得很,像是在确认一件她等了很久、又不敢相信的事。
—
小丫把糠麸搬进屋的时候,周立川已经走了。
他拐到村口,碰见林巧珍。
她从镇上方向回来,脚步比平常快,包袱里塞得鼓。看见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集。”
“镇上集市腊月二十三人最多,家家户户备年货,草把子、草绳、编的筐子,这些东西走量。你要是能在那之前攒够五十捆草把、二十捆草绳,我帮你找个摊位。”
“摊位费多少?”
“我来想办法。你别管。”
林巧珍脚步一拐,拐进自家方向的巷子,声音从墙角飘过来。
“门栓修得还行。”
周立川站在原地,把小年集三个字在脑子里摁了一遍。
腊月二十三。还有六天。五十捆草把,二十捆草绳。平均一天割、扎、搓,十来个小时打底。
得完。
—
夜深了,院子里没声。虎子睡了,程月芬那边灭了灯,偏房也安静。
周立川坐在灶台边,灶膛里余烬映着他那双手。新口子和旧口子全结了痂,一层叠一层像树皮。
他盯着火光出了一会儿神。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什么?喝了半斤散白酒,瘫在炕上骂天骂地,把虎子吓得钻被窝里不敢哭。
第二天醒过来继续赊酒,赊完站在刘麻子门口等牌局。一天一天,像陷在泥塘里出不来。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嘎巴响。
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那股劲儿就回来了。酒瘾、赌瘾、面子瘾、什么都不想只想躺着等死的瘾。那东西不会消失,它就蹲在暗处,等他松一口气的时候扑上来。
灶膛里最后一块炭噼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周立川把搓到一半的草绳攥紧,继续搓。手指在粗麻上来回拧,拧得指关节发白。
后脑勺灵觉微微发热,像是一种沉默的注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说给自己听的。
“歇,就是死。”
—
村东头,赵老歪家的院子里亮着豆油灯。
灯影里坐了两个人。赵老歪靠着炕柜,手里搓核桃,搓得吱吱响。对面蹲着王癞子,叼着烟杆,眼珠子不安分地转。
“歪哥,他真去老邓那儿还钱了。全村都在说。”
赵老歪没吭声。
“还有人说他换了个人,眼看着要翻身了。”王癞子吸了口烟,“牛老三家的婆娘今天在井台上讲,说以后有啥活可以找周立川,人实诚。”
赵老歪的核桃停了。
“实诚。”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嘴角往下沉。“一个赌棍烂鬼,了三天活就实诚了。这村里的人记性就这么短?”
王癞子缩了缩脖子,沉默不语。
赵老歪把核桃揣进袖筒,站起来,灯影把他颧骨的阴影拉得老长。
“你明天赶集,碰见谁就跟谁提一嘴。周立川去年秋天在刘麻子那儿推牌九,可是把他媳妇孩子的口粮钱都输进去了。一个赌鬼说戒就戒,你们信?”
王癞子眨了眨眼。“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别说是我讲的。”
赵老歪拉开门,冷风灌进来,豆油灯晃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往村北方向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河滩地,冻土底下,压着他惦记了大半年的东西。
去年春天发水的时候,他在那条冲开的浅沟里看见过一截暗红色的边角。
他以为全村只有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