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刚开,侯亮平就跨了出来。周明和孙鹏跟在后面,前的记录仪红点亮着,鞋底踩过刚拖的地面,带出一串急促的响。护士站前的登记本摊着,三支签字笔并排放好,郭慧敏刚抬手想拦,侯亮平连看都没看。
“特护区在哪?”
“侯局,外部办案单位进入要先登——”
“我问特护区在哪!”
郭慧敏的手僵在半空,旁边一个年轻护士端着药盘,手背绷得发白。
陆亦可从护士站外侧走出来,记录本抱在前,挡在走廊入口那条黄色警戒线前。她先看了周明、孙鹏前记录仪,又把目光落回侯亮平脸上。
“侯局,先补手续。”
侯亮平脚步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特护区现在由陈岩临时命令、公安保护性控制、医院台账三方共管。”陆亦可把记录本翻开,露出刚添的备注,“外部办案单位进去,来源、事由、陪同人员、离开时间都要同步登记。必须补手续。”
必须两个字砸出来,走廊里连消毒车轮子的吱呀声都停了。
侯亮平盯着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陆亦可,你也开始跟我讲这一套了?”
“我在讲程序。”
“程序?”侯亮平往前了半步,“档案室那边被骆承安搅成什么样,你没看见?016物证袋里一张白纸,祁同伟在孤鹰岭没死,高育良这个时候进特护区。你告诉我,这叫程序?”
陆亦可没退。
她抱着记录本的指节收紧,声音压得很稳:“正因为这样,才要留痕。”
“留痕给谁看?”侯亮平抬手点了点她手里的本子,“给骆承安看?还是给高育良看?你被他带偏了,陆亦可。”
周明在后面张了张嘴,又闭上。孙鹏摸了摸前记录仪,指尖没敢碰开关。
走廊内侧,骆承安从警戒线后走了出来。
他左手拿着一份装订好的临时命令,右手手背上贴着新纱布,胶带边角还压着一点碘伏颜色。陆亦可余光扫到那块纱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侯亮平的视线也落在那只手上。
“骆承安,你倒真会找地方。”他冷笑一声,“档案室封完,医院也封。下一步是不是连我们反贪局办案都要你签字?”
骆承安没接这句。
他把命令摊开,纸页在走廊灯下展开,抬手压住右上角编号。
“陈岩临时命令,编号已由临时加密终端回执确认。”骆承安的声音不高,走廊两侧的人都能听清,“第一条,祁同伟、高育良及相关病历、监护记录,纳入临时证据保护范围。”
侯亮平下颌绷紧。
骆承安继续往下读:“第二条,任何接触上述人员、病历、监控、陪护记录的单位和个人,同步进入出入台账。第三条,口头要求不得替代签字。第四条,记录设备持续开启,原始视频由医院、公安岗哨、督导组临时端三方留存。”
“够了。”
侯亮平打断他。
骆承安把纸页往前递了半寸,“没够。你要进去,签字。你要调病历,写明依据。你要接触祁同伟或者高育良,写清楚接触目的、陪同人员和时间。”
“你在羞辱我?”
“我在给你留退路。”
这句话一出,周明的喉结滚了一下。孙鹏低头看了眼自己前的红点,手背贴着裤缝,不敢乱动。
侯亮平笑了一声,短促又硬。
“退路?骆承安,你一个借调核档员,拿着几张纸,就敢挡反贪局办案?”他转头看向陆亦可,“你让开。”
陆亦可站在原地,“侯局,签字只要一分钟。”
“让开。”
“补手续。”
“陆亦可!”
侯亮平的声音压过护士站的呼叫铃。病区门内有医生探头,被武警岗哨抬手挡了回去。吕志鹏站在保卫科值守点旁,手里的对讲机贴着掌心,拇指悬在通话键上。
陆亦可把登记本举高了些,“我写过备注,口头要求不得替代签字。现在记录仪都开着,你进去也会留下问题。”
“问题?”侯亮平猛地往前一步,“祁同伟活着就是最大的问题!高育良这个时间进特护区,也是问题!骆承安把人、卷宗、通讯备份全拢到一条线上,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陆亦可眼皮都没眨,“所以我让你补手续。”
侯亮平的手抬起来,像要去拨开那本记录本。
骆承安往前挪了半步。
陆亦可先一步挡住,“侯局,别在这儿动手。”
“我让你让开!”
侯亮平一把推过去。
陆亦可肩膀撞到墙边,记录本“啪”地磕在墙裙上,夹着的出入表滑出半截。她疼得吸了口气,手却还抓着本子没松。
“陆处!”
郭慧敏喊了一声,年轻护士的药盘晃了两下,玻璃瓶互相磕碰。
骆承安已经站到陆亦可前面。
他没有去扶她,右手把那份命令举到口,纱布在白纸边缘压出一道硬折。陆亦可抬头,只看见他肩背挡住了侯亮平的正面,距离近到她能看见他袖口沾上的碘伏点。
“你可以闯。”骆承安看着侯亮平,“先从我这份命令上踩过去。”
走廊冷了半截。
范队站在岗哨旁,手按住肩头对讲机,没有发话。两个武警岗哨的枪口朝下,脚尖却已经调整到拦截角度。周明脸色发青,孙鹏往后退了小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侯亮平的口起伏了一下。
“骆承安,你真以为我不敢?”
“我只确认一件事。”骆承安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周明、孙鹏、护士站、武警岗哨,“现场所有记录仪已开启,医院监控三号电梯口、护士站、特护区入口全覆盖。侯亮平同志拒绝登记,推开现场记录人员,准备强行进入临时保护区域。”
“你少给我扣帽子!”
“周明,孙鹏。”骆承安点名,“你们跟随进入,还是在警戒线外等候?说清楚。”
周明嘴唇发,“侯局,这个……要不先签一下,咱们进去再——”
侯亮平猛地回头,“你也怕了?”
周明立刻噤声。
孙鹏低声咳了一下,“侯局,记录仪开着。”
“开着就开着!”侯亮平转回来,指着骆承安,“我办案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种把嫌疑人护在病房里、拿台账挡调查的。”
骆承安把命令放低,纸页边缘擦过纱布,疼得他指尖停了一下。
他没皱一下脸。
“祁同伟现在是活口,活口不能被情绪审。高育良进门留了痕,病历调取也会留痕。你要查,签字进去。你要闯,后果写在记录里。”
陆亦可从他身后伸手,把滑出的出入表捡回来,纸角已经折了。她把表夹回记录本,站到骆承安侧后方,没有再退到墙边。
“侯局。”她声音比刚才低,“别让事情变成现场处置问题。”
侯亮平的目光从她脸上刮过去。
“现场处置?”他笑得更冷,“好啊,现在连你也来教我处置现场。”
陆亦可抿住唇,没接。
骆承安侧头看了她一眼,“肩膀怎么样?”
“能站。”她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别分心。”
这三个字落下,侯亮平脸色彻底沉了。
周围没人再说话。
护士站那边,郭慧敏把年轻护士往后拉了半步,药盘放到桌上时发出细小一声。吕志鹏按下对讲机,嘴唇贴近麦口,却只报了四个字:“入口僵持。”
范队听见耳麦里传来的回音,眼神变了变。
骆承安手里的临时命令还举在警戒线前,纸面上“同步进入出入台账”几个字正对着侯亮平。前记录仪、岗哨执法记录仪、护士站固定摄像头,红点排成一片。
侯亮平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黄色警戒线。
再抬眼时,他的右手已经落向腰间枪套。
陆亦可脸色一白,猛地往前半步。
“侯亮平。”她咬着字,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走廊里所有杂音,“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