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苏念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素净却雅致的帐顶。身上盖着的,是一床蚕丝薄被,柔软得不像话。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掖庭狱了。
“姑娘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苏念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过来,眉眼带笑。
“您是……”
“奴婢青禾,以后就伺候姑娘了。”小丫鬟将铜盆放下,利落地拧了帕子递过来,“娘娘特意吩咐的,说姑娘初来乍到,身边不能没人照应。”
苏念接过帕子,垂眸擦了擦脸。
青禾是个伶俐的,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姑娘住的偏殿,原是钟粹宫的厢房。娘娘说离她近,方便照应。院子里还有几株老梅树,虽过了花期,瞧着也舒坦……”
苏念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位姨母,倒是细心。
梳洗完毕,青禾引着她去了正殿。
孟淑妃正坐在窗下,手里执着一卷书。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温婉如水。
“来了?”她放下书,目光落在苏念身上,“昨夜睡得可好?”
“劳娘娘挂心,睡得很好。”苏念福了福身。
“那就好。”孟淑妃点点头,“坐吧,陪我说说话。”
苏念依言坐下。
孟淑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底掠过一丝心疼:“瘦了。在永巷那地方,没少受苦吧?”
苏念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她想起永巷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子,想起被人踩在脚下践踏的屈辱,想起那些冷眼旁观的嘲笑。
可这些,她不想说。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
孟淑妃叹了口气。
“像你娘,年轻时也是个倔脾气。”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念的手,“受了委屈不爱说,就爱自己扛着。”
苏念的心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孟淑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姨母……”
“行了,别动不动就红眼眶。”孟淑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娘若是知道你这样爱哭,指定得笑话你。”
苏念忍不住笑了。
“娘娘,姑娘,林管事来了。”
门外响起通报声。
孟淑妃的神色微微一动:“让他进来。”
片刻后,林远舟迈步走进殿内。他先是朝孟淑妃行了一礼,又朝苏念点了点头,才开口道:“娘娘,陛下让奴才送些东西过来。”
他身后的小太监鱼贯而入,捧着一个个锦盒。
苏念看了一眼,都是些珍稀药材、上好的绸缎,还有一盒珠钗。
“陛下说,娘娘和沈姑娘初到钟粹宫,怕是缺些什么。这些东西,让娘娘和沈姑娘先用着。”林远舟的声音不卑不亢。
孟淑妃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扫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替本宫谢过陛下。”
“是。”林远舟躬身,“那奴才先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对了,陛下还有句话带给沈姑娘。”
苏念的心微微一紧。
“陛下说……今不必去请安了,娘娘和沈姑娘先歇着。”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苏念看着那些锦盒,心里五味杂陈。
萧珩……
他这是什么意思?
“发什么呆?”孟淑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促狭,“陛下对你,可不一般呐。”
苏念回过神来,耳微微发烫。
“娘娘说笑了。陛下只是……顾及旧情罢了。”
“旧情?”孟淑妃轻笑一声,“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站起身,走到苏念面前,目光深深地落在她脸上。
“念念,你可知道,你娘当年,和先帝也曾有过一段渊源。”
苏念愣住了。
“什么渊源?”
孟淑妃的目光变得幽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你娘年轻时,曾在宫里住过几年。那时候,先帝还是太子,你娘是他的伴读。”
“后来,先帝娶了柳氏为太子妃。你娘……便出宫嫁给了你父亲。”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母亲……和先帝?
“先帝登基后,你娘再未入宫。可先帝对你娘,一直念念不忘。”孟淑妃的声音低了下来,“当年苏家出事,先帝曾想阻止,只是……力不从心。”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事,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你父亲是个实诚人,不愿提起这些。”孟淑妃叹了口气,“他怕你娘伤心,更怕你从小就知道这些,会卷入宫廷纷争。”
“可他不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苏念沉默了很久。
原来,母亲和皇室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那萧珩呢?
他知道这些吗?
他对她……又是什么意思?
“娘娘。”苏念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孟淑妃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知道的,以后会慢慢知道。”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苏念的额头,“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孟淑妃的声音轻而笃定,“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真相。”
苏念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姨母。”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起来。
苏念坐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中的梅树,又飘向远处的宫墙。
永巷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听说她搬进了钟粹宫,又会是什么表情?
“姑娘,在想什么呢?”
青禾端着一盏茶走过来,笑嘻嘻地问。
“在想……很多事。”苏念收回目光,接过茶盏。
“姑娘放心,如今您住在钟粹宫,有娘娘护着,那些人不敢再欺负您了。”青禾压低声音,“奴婢听说,陛下特意吩咐了膳房,以后钟粹宫的份例,都按最高规格来呢。”
苏念的手指微微一顿。
最高规格?
萧珩这是……在给她撑腰?
“还有呢!”青禾凑近了些,“奴婢还听说,陛下昨在御书房待到深夜,今早一早就让林管事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姑娘您说,陛下是不是对您……”
“青禾!”苏念打断她,耳微微发烫,“别胡说。”
“奴婢哪有胡说!”青禾撇撇嘴,“整个后宫都在议论呢。都说钟粹宫来了个新人,陛下上心得很……”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后宫在议论?
那岂不是……柳贵妃也知道了?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姑娘可在?贵妃娘娘身边的秋嬷嬷来了,说要见姑娘。”
青禾的脸色变了变。
苏念放下茶盏,站起身。
来得倒快。
“让她进来。”她淡淡道。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走进偏殿。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沈姑娘,好久不见。”
苏念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秋嬷嬷。”
秋嬷嬷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嫉恨。
这破落户,竟然住上了钟粹宫?
哼,等着瞧吧。
“贵妃娘娘让奴婢来给沈姑娘送个东西。”秋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说是给姑娘压压惊。”
苏念没有接。
“嬷嬷替我谢过贵妃娘娘。”她不冷不热道,“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东西,恕我不能收。”
秋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
“姑娘这是不给贵妃娘娘面子?”
“嬷嬷说笑了。”苏念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初来乍到,不敢收娘娘的东西。怕折福。”
秋嬷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蹄子,别以为攀上了高枝就了不起了。”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不过是个末等采女,贵妃娘娘抬举你,你还不识抬举?”
苏念的眼神冷了下来。
“嬷嬷说话,最好掂量掂量。”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
“我虽是末等采女,却也是陛下亲口准许住在钟粹宫的人。嬷嬷一口一个小蹄子,是在骂我,还是在骂陛下?”
秋嬷嬷的脸色一变。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嬷嬷心里清楚。”苏念的声音不疾不徐,“嬷嬷若是不服,大可去陛下面前告我一状。”
秋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这个小蹄子如今有陛下护着,她惹不起。
“好好好!”秋嬷嬷连说三个好字,“沈姑娘好大的威风!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苏念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姑娘,您太厉害了!”青禾兴奋地凑过来,“您是没看见她那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
苏念没有说话。
她知道,柳贵妃不会善罢甘休。
秋嬷嬷今这一趟,不过是个试探。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念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出神。
她想起今发生的一切,想起秋嬷嬷的挑衅,想起孟淑妃的叮嘱,想起那些议论她的话语。
还有……萧珩。
他究竟在想什么?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念抬起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院中。
玄色的衣袍,挺拔的身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是萧珩。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她连忙站起身,走到门口,行礼道:“民女参见陛下。”
“起来。”
萧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他迈步走进偏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念脸上。
“你倒是胆子大,敢驳贵妃的面子。”
苏念垂下眼睫:“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萧珩的嘴角微微勾起,“你可知,今秋嬷嬷回去后,在贵妃面前哭诉了多久?”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民女不知。”
“贵妃发了好大的火,砸了一屋子的东西。”萧珩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要让你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苏念的心微微一沉。
可她没有退缩。
“民女既然敢做,就敢当。”她抬起头,与萧珩对视,“陛下若是觉得民女做得不对,大可降罪。”
萧珩盯着她看了半晌。
暮色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
像极了七年前。
他的心微微一动。
“你不怕?”
“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苏念的声音平静,“横竖都是一条命。”
萧珩的眼神变了变。
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微凉,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苏念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贵妃的事,朕会处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只管安心住在这里。”
苏念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而复杂,像是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
“陛下……”
“朕说过,朕欠苏家的。”萧珩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这笔债,朕会还。”
苏念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她不知道他说的债,究竟是什么。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和他紧紧绑在了一起。
窗外,夜色渐浓。
月光洒进殿内,落在两人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萧珩收回手,后退一步。
“天晚了,早些歇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萧珩……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已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