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抬头再看,四位天师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道残影缓缓消散。
玉皇殿外,四大天师的身影凭空闪现。
他们居高临下,望着山脚下那一片白色的洪流——
领头那个骑在马上、身形臃肿的胖子,赫然就是褚录山。
他身后,整整三千大雪龙骑。
四位天师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果然是褚录山……还有这支虎狼之师。
一时间,四人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北凉王徐啸率军踏平江湖的那一天。
那时候,大离江湖的三十六宗门和十大豪阀,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目空一切。
徽山大雪坪。
轩辕景城独自站在小院里,身边是一众客卿和管家。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望着他。
下首坐着族里的兄弟长辈,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喘。
轩辕景轩那天变成一地血沫碎肉,全族人这才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扛事的人。
风雨飘摇的世道,一个狠辣果断的家主,谁都服气。
“家主,这是族里的商队、田产、铺子,一共……”“家主,这本册子里是所有客卿的底细、实力,还有他们的来历,您过目。”“家主,还有这些账目……”轩辕景城没吭声,只是一页页翻着那几本册子。
山下,褚录山举着凉刀,隔着老远咧着嘴朝他笑。
赵旦霞站在玉皇殿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他想不通。
龙虎山上次能挺过来,就是因为朝廷那道圣旨。
那位道门老前辈,踩着箭雨闯进大纛下,刀枪不沾身,二十多位北凉高手都拦不住。
连道袍都没脏。
就那么半炷香的功夫,圣旨送到了北凉王手里。
千年道统,这才保住了。
本想着大劫过去,龙虎山该一路兴旺了。
谁能想到,劫又来了。
赵旦霞没再犹豫,冲着自己弟弟说:“旦坪,敲钟,把所有弟子都叫到玉皇殿来,避一避!”赵旦坪点头,转身就跑。
他又扭头看向赵西翼和赵西抟:“父亲,叔父,龙虎山又遇上大劫了……后山那位老前辈,还得麻烦您二位去请。”两个老天师对视一眼,也没多说,直接往后山走。
玉皇殿前,只剩下赵旦霞一个人。
他攥着拳头,牙关咬紧。
绝不能,龙虎山的道统绝不能断在我这一代手上!
今是轩辕景城接手家主大权的子。
这帮人跑来,一是看热闹,二是交权,三就是向他表忠心。
可这位新上任的家主,心思压没在这头。
“各位……景城今累了,就不留你们了。”轩辕景城直接撵人。大伙儿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也没谁会不识趣地赖着不走。
眨眼功夫,院子里就剩他一个。
轩辕景城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拐向另一边那偏僻冷清的小院。
这小院,是整个大雪坪谁都能进,唯独他轩辕景城进不去的地方。
他媳妇就住这儿。
轩辕景城伸手想推门,可手抬到一半又顿住,犹豫了下,改成敲门。
手指刚抬起来,他脸色猛地一变,身影一晃,人已经闪进小院正堂。
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女人,直挺挺挂在房梁上,早就断了气。
“练霞……你还是这么犟。”轩辕景城神情黯淡,深深叹了口气。
他随手一挥,白绫断开,女人的身子轻飘飘落在地上。
那一刻,他脑子里翻涌起往的画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妻子的情景,头一回为了这个女人心跳加速。
他想起就算她一直对自己冷着一张脸,不让他踏进这院子,他还是雷打不动站在院外跟她说话。
他又想起那天,她主动提出要跟老祖双修时,自己心里有多疼……
他明白,妻子跑去跟轩辕大磐双修,说白了是为了激他,想他走上武道。
这些事,轩辕景城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还是选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抱负。
在他看来——
练武,最多救自己。
读书,却能救天下。
这些话,她已经听不到了。
如今他成了家主,还一刀宰了指玄境的轩辕景轩。
在妻子眼里,怕是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全成了他眼里的笑话,这才一绳子上了吊……
轩辕景城摇摇头,走出小院,顺手把门带上。
他背对那扇紧闭的门,嘴里喃喃道:“人生当苦无妨,良人当归即好。”话刚落音,轩辕景城周身气势猛然炸开!
就像是雪山上的积雪瞬间融化,奔腾而下,汇成一条巨江,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直冲向大海。
那股磅礴的气机冲上云霄,连天上的云都跟着变了形状。
一道青色的气浪,在徽山大雪坪的山顶翻涌滚动。
阴沉沉的天空缓缓拨开乌云,一道阳光正好照下来,不偏不倚,打在他站着的地方。
徽山大雪坪,长年处在山的背阴面,一向阴冷刺骨。
这一,轩辕景城体内的气机牵引下,地面升起一股热浪,把满山的阴寒全都冲散。不少花草树木提前绽放,整个徽山大雪坪到处透着古怪的迹象。
轩辕景城,竟然要踏入儒圣境界了!
从古至今,除了八百年前那位初代圣人张扶摇,再没出过第二个儒家圣人。
儒圣这个位置,说白了跟陆地是同一个级别。只不过佛门、道门、儒家、武夫这几条路,突破时的天象各有不同,全看走的是什么路子、修的什么教义。
就拿眼下轩辕景城来说,他身上的气机眼看就要冲到顶点,马上圆满。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坏了!”气息一收,所有异象瞬间消散得净净。
轩辕景城内视自己的修为……因为硬生生打断了突破的进程,现在只到了半步儒圣的地步,差不多就是半步陆地。
换成别人,这会儿肯定捶顿足,后悔得要死。
但轩辕景城反而松了口气:“还好没跟李玄小友失信。”他跨入半步儒圣之后,下意识放出神魂感应四周。这股无形的波动很快扫过整个徽山大雪坪,接着往对面的龙虎山、嘉云峰蔓延过去。
忽然,轩辕景城脸色又变了:“糟糕!”话音刚落,他一步跨出,整个人直接消失。原地只留下一圈水纹般的空间波动。
龙虎山后山,无底潭边。
赵皇巢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把折断手里的紫竹竿。
他是真想不通。
这阵子到底怎么了?龙虎山和大雪坪这片地方,破事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他就想在无底潭边钓几条蛟鲵治伤,在地肺山养养龙,顺带照看一个老朋友。
怎么就消停不了?
先是那个小书呆子无意间露了一手武道。
接着那小子搞出大事,把轩辕大磐给宰了。
再后来,居然把雪月剑仙也给招来了……
现在连他最讨厌的北凉大雪龙骑,都被那小子引了过来……
好像所有烂摊子都是那个小书呆子惹的!
这小子,活脱脱一个灾星!
赵皇巢心里骂骂咧咧,脸上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阴沉全冲着褚录山和大雪龙骑去的。要说这世上赵皇巢最厌恶什么,北凉的兵绝对排第一。
赵皇巢当年纵横江湖,铁蹄踏遍各大门派,差点把龙虎山整个端掉。要不是他腿脚利索溜得快,恐怕早就被徐啸那厮坏了自己跟大离王朝的计划。
更让他窝火的是,如今徐啸手里攥着三十万北凉铁骑,霸占着北凉三州的地盘,却对朝廷阳奉阴违。
以赵皇巢现在的修为,早就该升天去了。他迟迟不走,还不是放心不下大离的江山社稷。要这么说,徐啸就是摆在他眼前的一块绊脚石。
“褚录山要是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把他和那三千大雪龙骑,一块儿留在龙虎山当肥料。”“嘿……到时候徐啸那叛贼,怕是心疼得想吐血吧。”赵皇巢冷笑一声,眉头忽然一挑。
他感知到了赵西翼和赵西抟两位老天师的气息波动,明白他们是来找自己帮忙的。刚准备露面打个招呼,龙虎山那边的断崖处,猛地传来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机。
赵皇巢愣了愣,紧接着眼里冒出喜色:“好啊好啊!”话音刚落,周围的林海翻起一阵波浪,赵皇巢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只留下刚赶到无底潭边的两位老天师,盯着那断成两截的紫竹竿,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
大雪坪断崖旁,虚空中突然抖动起来,像是水面荡开的涟漪。紧接着轩辕景城从波纹中间一脚踏出来。
突破半步儒圣之后,轩辕景城掌握了太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本事。
就拿刚才这招缩地成尺来说吧,只要念头一动,调动内力,方圆五里之内,眨眼的功夫就能到。
不过这种招数实在太费内力,用一次就得抽掉三成功力。
可这会儿轩辕景城本没心情琢磨自己新学的本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龙虎山脚下。
刚才他无意中用神魂探查,居然发现一大批重甲骑兵到了龙虎山。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北凉的大雪龙骑。
毕竟龙虎山跟徽山的大雪坪就隔着一条江,对岸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当年徐啸带着北凉大军围攻龙虎山的时候,轩辕景城还是个半大小子。
他亲眼见识过北凉军的狠辣和拼命。
那时候轩辕家上下都绝望了,连轩辕大磐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要是龙虎山被攻破,北凉军怎么可能放过江对岸的轩辕家。
可就在节骨眼上,一位道门前辈拿着圣旨冲到徐啸跟前,硬是保住了龙虎山。
后来轩辕景城阴差阳错地跟那位神通广大的道门前辈成了忘年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