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扛着铁锹，穿过苞米地，翻过了那个不到二十米高的小土包。
南坡的坟地比北坡的大，稀稀拉拉有十几座坟。但李二狗轻车熟路，闭着眼都能找到。
李老栓他爹的坟在最东边，坟头修得不小，前面还立了块石碑。
李二狗把铁锹往地上一，先绕着坟转了一圈。
他不是莽汉。动手之前，得想清楚。
刨人家祖坟，这事搁在农村，天大的仇。他今晚要是动了这个坟，跟李老栓一家就真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可话说回来——李老栓先动的手。
你挖我爹的坟，我挖你爹的坟。公平得很。
而且他不打算把事做绝。骨头他不碰，就把坟刨开，让李老栓一家知道疼就行。
想明白了，李二狗抄起铁锹开。
现在的他跟以前不是一个量级。一锹下去，半米深的土翻起来跟切豆腐一样。普通人挖这种坟，起码得一两个小时，他二十分钟就见了底。
棺材板露出来了。
黑漆漆的木头，年头不短了，表面的漆都剥落了，但木质还硬。
李二狗没有继续往下挖。
他把锹扔在一边，把棺材板上面的浮土清理净，露出大半个棺材盖。然后他从坟坑里跳出来，把挖出的土堆在旁边，堆成一座小山。
远远看过去，一个被刨开的大坑，棺材板赫然在目。
够了。
他还做了一件事：把李大海和李大山的铁锹扔到了坟坑旁边。
现场就齐活了。
谁的？不知道。铁锹是李大海和李大山的，他们自己去解释吧。
回到刘翠花家的时候，天还黑着。
李二狗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刘翠花还在睡。
他钻进被窝，身上带着一股子凉气和泥土味。刘翠花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上哪去了？身上咋这么凉……”
“起夜。”
“骗鬼呢，起个夜能凉成这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李二狗那边拽了拽，手脚并用地贴了上来，像个暖水袋。
“行了，睡吧。”
“别急着睡啊，咋俩在折腾一下。”
“讨厌，我想睡觉。”
“老子想睡你！”
——
天亮了。
先醒的是全村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三轮。然后是各家各户的狗，跟着起哄。
李二狗被刘翠花推醒的。
“起来，吃饭了。”
他睁开眼，看见刘翠花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溜光，蓝布褂子扎进裤腰里，净利落。
灶台上热气蒸腾，一锅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的笼屉里还蒸着几个白面馒头。
“今天怎么换白面了？”
“昨天给你吃窝窝头，回头传出去，人家说我抠门。”
李二狗笑了一声：“谁敢说你抠门，我踹他。”
“少来，吃你的饭。”
两人坐下吃饭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开始热闹了。
准确地说，是开始炸锅了。
先是几声尖锐的叫喊，从村南头传过来，听不太清内容，但那个声调，歇斯底里的，像猪。
然后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好多人往南边跑。
刘翠花端着粥碗，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咋了？南边谁家出事了？”
李二狗埋头喝粥，头都没抬。
“不知道，管他呢。”
话还没说完，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翠花！翠花！你听说了没？”
是隔壁的赵大娘，六十来岁，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
刘翠花出去开门。
赵大娘一张嘴就刹不住车了。
“哎哟妈呀，出大事了！李老栓他爹的坟被人刨了！”
“啥？”刘翠花瞪大了眼。
“棺材板都露出来了！李老栓一大早上坟，一看就吓背过气去了。现在整个人躺在坟地里，灌了三碗姜汤才缓过来！”
赵大娘说得唾沫横飞，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大壮他妈更邪乎，跪在坟前哭嚎，嗓子都哑了，说是遭了。”
赵大娘走后，刘翠花悄悄回头往屋里瞅了一眼。
李二狗端着粥碗，低头吃得专心。
她把门关上一道缝，回到桌边坐下，没说话，拿起馒头撕了一块。
“二狗，昨晚你真的只是起夜？”
李二狗把碗搁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当然了，我能做那种挖人家祖坟的缺德事嘛。”
刘翠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块馒头塞嘴里，嚼了嚼，没再问。
要说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平时是小卖部门口的那条石凳，老头老太太一排坐着，能从早晨聊到天黑。
但今天，石凳上没人，人都跑到南坡坟地去了，呼呼啦啦围了一大圈，把那个被刨开的坟坑当景点看。
李老栓坐在地上，两眼发直，旁边的老伴用手绢捂着脸哭，儿媳妇王秀莲蹲在一边，也哭，但声音不大，更像是被整个场面压着喘不过气来。
村民们看着那坑，七嘴八舌。
“这铁锹，是大海家的吧？”
“上面刻着’李大海’三个字，错不了。”
“大海这畜生，刨人家李老栓家的祖坟啥？”
李富贵赶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路，他走到坑边看了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铁锹摆在旁边，证据确凿，。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件事，我来处理。大海大山昨晚刨了李老栓家的坟，证据确凿，罚款两千，在全村做检讨。”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个大坑。
李老栓忽地回过神来，指着李富贵，嗓子嘶哑：“不是大海大山的，是李二狗，一定是他的。”
“你有证据？”李富贵反问。
李老栓哑了。
他没证据。
这时，李老栓媳妇擦着泪，开口道：“大壮爹，赶紧给建军打电话！只有他能治李二狗。”
——
李二狗上午没有出门。
他回到家后开始修炼《太上医诀》
《太上医诀》的第一篇，他已经吃透了大半。里头关于望诊的那段，是他现在用得最顺手的。
看人只需要一眼，病灶深浅，经脉虚实，一清二楚。
这东西搁城里，比任何医疗仪器都管用。
这时，刘翠花拎着菜篮子跑了进来，“二狗不好了，李老栓怀疑是你刨的坟，他给周建军打电话了，让周建军回来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