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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默打来电话的时候,林砚正坐在302的椅子上,面对那面被砸开的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他才听见,掏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眼。

“李建国放了。”陈默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放了?”

“没有证据。他咬死了说自己是去修管道的,修了十年。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和苏念失踪有关,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进过那个夹层。防空洞是公共区域,检修口是建筑设施,他在里面出现,不违法。”

林砚攥紧了手机。“那墙上的字呢?他刻的字?”

“照片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他可以说不是他刻的。而且他说自己有梦游症,半夜经常不知道自己了什么。他甚至还拿出来一张三年前的诊断书。”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陈默点烟的声音,火机啪嗒一声,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吸气。

“他知道我们没法拿他怎么样。”陈默吐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年,每一步都想好了。今天他说的话——每一句都不是说漏嘴的,是说给我们听的。‘查到底对谁都不好’,这是警告。‘布偶是你自己弄丢的’,这是告诉你,他手里有你的把柄。”

“那把钥匙呢?”林砚问,“防空洞里捡的那把302的旧钥匙?”

“送去检测了。上面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陈默顿了顿,“但就算证实那是他的钥匙,也只能证明他进来过302,不能证明他了人。他可以说不小心丢了,可以说以前租过这间屋子。十几年了,什么证据都过期了。”

林砚闭上眼睛。后脑勺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还有一件事。”陈默的声音压低了,“李建国交代了一个名字——苏秀兰。说当年藏苏念的事,是苏秀兰的主意,他只是帮忙。苏秀兰想把苏念藏起来,拖到她满十八岁,把那笔遗产拿到手。后来苏念反抗,失手了。”

“苏秀兰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2015年病死的。他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死无对证。”

林砚睁开眼睛,盯着墙洞里的黑暗。“他说‘失手’。你信吗?”

陈默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挂了电话,林砚坐在椅子上没动。墙洞里偶尔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更像是某种物质在缓慢变化的声音——砖缝里的水泥在缩,墙皮在剥落,灰尘在飘落。老房子都这样,总有很多细小的、无法解释的声响,像是建筑本身在呼吸。

但今晚的声响不一样。

林砚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洞前蹲下,把手电筒打开伸进去。光柱扫过那面刻满字的砖墙,苏晴的字,李建国的字,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他照到李建国最新刻的那行字——“你是我的”四个字刻得最深,笔画的沟槽里连灰尘都填不满。

光柱往下移,落在地面上。

灰尘上有印记。不是脚印,是拖痕——两条平行的、约二十公分间距的拖痕,从夹层深处一直延伸到洞口。拖痕的边缘很整齐,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拖了出来。拖痕上面又压了新的脚印,脚印比李建国的大,鞋底花纹也不一样,是一种更粗犷的、像是军靴或者劳保鞋的纹路。

两个人在夹层里走过。一进一出。前后脚。

林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想起了张桂兰说的话——“一个在前面爬,一个在后面跟。两个人都活着,两个人都不是苏念。”

他退出洞口,站起身,走到张桂兰跟前。她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但眼睛闭着,嘴唇也不动了,像是睡着了。林砚叫了她两声,没反应。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漆黑一片。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在304的门上。门关着,门缝下面的布条还在,严严实实地堵着。他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应。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布条从门缝下面滑了出来,门开了一道缝。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难闻的气味,而是一种浓烈的、老式的花露水的味道,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反胃。

“张阿姨?”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304的布局和302不一样,进门就是一个大房间,左手边是厨房和卫生间。房间里的灯开着,昏黄的白炽灯泡吊在天花板正中央,照得整个屋子都蒙上了一层旧照片的颜色。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灰蓝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上面摆着一个东西。

一个相框。木质的,边框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相框里是一张照片,彩色打印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两个女孩子,站在这栋楼前面的空地上,搂着肩膀笑。一个高一点,大概十五六岁,穿着白色连衣裙,马尾辫,脸圆圆的。另一个矮一点,扎两个小辫子,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高的是苏晴。矮的是苏念。

张桂兰把这张照片放在枕头上,像是有人睡在这里,她给那个人留着位置。

林砚把相框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走向衣柜。衣柜在房间的东南角,老式的三开门,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茬。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中间那扇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灰蓝色的棉布外套、深灰色的毛背心、一条黑裤子,都是张桂兰的。他拉开左边那扇柜门。空的。只有几个衣架挂在横杆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右边那扇柜门。他拉了一下,没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

他绕到衣柜侧面,把手机手电筒的光照进柜门和柜体之间的缝隙。光柱穿过缝隙,照到了柜门背后的东西——一块木板。不是衣柜本身的结构,是一块后加上去的木板,用几颗大钉子钉在了柜门内侧。

有人把这扇柜门钉死了。

林砚把手伸进缝隙,摸到了钉子的头。圆头的,铁的,生了锈,但钉帽上的锤击痕迹还很新——是最近才钉上去的,不是十几年前的东西。

他回到厨房,找到一把生锈的菜刀,用刀背卡进柜门和柜体之间的缝隙,用力撬。木头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钉子从木头里一点一点地,每移动一点就发出一声尖叫。最后一颗钉子崩出来的时候,柜门猛地弹开了。

柜门后面是一面墙。

不是304的外墙,是一面后砌的砖墙,表面抹了水泥,没有贴墙纸。水泥的颜色发灰发暗,和302那面墙上的水泥一模一样。墙的正中间,有一扇小门。

说是门,其实就是一块木板,用铁合页固定在砖墙上,门板上钉了一个简易的门闩,铁丝的,弯成了一个扣环。门的高度大概一米五,宽度不到半米,成年人要弯腰才能进去。门缝里透出一股湿的、发霉的、冷飕飕的风。

林砚把手伸过去,拉开了门闩。

铁丝的扣环在手指上冰了一下。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被从长久的沉睡中唤醒。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红砖,没有抹灰,砖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地面是水泥的,同样落满了灰。但灰尘上有明显的痕迹——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脚印、拖痕、手撑在墙上的掌印,密密麻麻的,一层叠着一层。

通道向里延伸了大概两米,然后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道光透过来——不是灯光,是一种灰白色的、阴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天光。

林砚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比他想象的要窄,他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墙壁。空气又冷又湿,比防空洞里的空气更稠,像是在水里走路。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墙壁反弹回来,变成一个重叠的、扭曲的声音,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呼吸。

拐过弯,通道突然变宽了。

他站在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里。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他认出了这个地方——302和304之间的夹层。就是从302那面被砸开的墙里看到的那个夹层。他现在站在夹层的另一头,从304的衣柜进来,走到了夹层的内部。脚下是水泥地面,头顶是粗糙的楼板,左右是两堵平行的砖墙——左边是302的外墙,右边是304的外墙。

夹层不大,长不到三米,宽不到一米。一个人站在里面,伸直手臂就能够到两边的墙。

但林砚站在这里,看到的东西,和在302墙洞口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从302那边看过来,夹层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刻满字的砖墙。但从这边看——从夹层内部看——他看到了更多。

那面刻满字的墙,是夹层的最里侧。墙上有苏晴的字,有李建国的字,还有一些更小的、更浅的、像是小孩写的字。他凑近了看那些小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连不起来,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在练字:

“苏念姐姐”“我来看你了”“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林砚拍了照,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另一面墙——302的外墙。这面墙上没有字,但有别的东西。墙面上钉着几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东西。一件校服。白色的短袖,领口发黄,口印着“纺织厂子弟中学”的字样,校徽已经褪色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校服被钉子挂着,两个袖子垂下来,像一个人的空壳。

校服下面,地上放着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左脚的。和他在302衣柜缝隙里找到的那只右脚的运动鞋,是一对。

鞋旁边放着书包,蓝色的帆布书包,磨得发白了,拉链开着,里面还塞着几本书。林砚蹲下来,把书抽出来——《高二英语》《数学练习册》《语文读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名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娟秀:

苏念。

他翻开英语书,扉页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旁边贴着一张一寸照片。是苏念,和她姐姐苏晴长得有点像,但脸更圆,眼睛更大,嘴角有一颗小痣。照片上的人正对着镜头,表情有一点害羞,嘴抿着,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的校服,她的书包,她的课本,她的鞋。都在这面墙后面,被挂了十几年。

林砚把东西放回原处,手有点抖。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继续扫过墙壁。在钉着校服的钉子旁边,有一块砖的颜色和周围的砖不一样——更深,更暗,像被什么液体浸透了,了以后留下了洗不掉的印记。

暗红色的。

他伸出手指摸了一下。砖面粗糙,但那块暗红色的部分摸上去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没有凸起,没有凹陷,就是渗进去了。渗得很深,深到整块砖的毛孔都被填满了。

林砚缩回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退后两步,后背靠上了另一面墙。冷意透过衣服传进皮肤,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缓慢的、无法遏制的恐惧。这个夹层不是一个秘密通道,不是一个藏身之处。它是一个坟墓。

有人在苏念死后,把她的遗物一件一件地搬进这里,挂起来,摆好,像是在给一个死去的人布置房间。校服要挂整齐,鞋子要并排放,书包要放在鞋旁边,课本要按大小排列。

这不是销毁证据。

这是在供奉。

林砚想起墙上那些刻字。“你是我的。”“我每天都来看你。”

这不是一个凶手会说的话。这是一个凶手在了人以后,产生了某种扭曲的情感,把被害者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把她的遗物当成了圣物,把那个她的地方当成了祭坛。他反复回到这里,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病态的、无法抑制的依恋。

他回到这里,因为他离不开她。

林砚从夹层退了出来,关上304的衣柜门,把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的手还在抖,菜刀放回厨房的时候在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回302,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把在防空洞里发现的旧钥匙,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纸。

“你去了304?”陈默看了一眼林砚膝盖上的灰。

林砚点了点头,把在夹层里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陈默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张桂兰呢?”陈默问。

“不在304。她还在302的椅子上,睡着了。”

陈默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又回来。他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林砚。

“李建国交代的时候,说了细节。他说苏念死了以后,苏秀兰让他把尸体处理掉。他把尸体用编织袋装了,从防空洞拖到了旧楼后面的空地,本打算埋在垃圾站底下。但那天晚上下大雨,地太湿,挖不下去。他就把编织袋拖回来了。”

“拖到了哪里?”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墙洞前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进夹层。光柱落在那面钉着校服的墙上,落在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砖上。

“他说他拖回来了以后,砌进了墙里。”陈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就在这面墙里。302和304之间的这面墙。”

林砚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张桂兰说的“她在墙里”是一种比喻,是一种老人的执念。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砌进了墙里——这不是小说里的情节吗?不是恐怖电影里的桥段吗?怎么会真的发生在一栋普通的旧楼里,发生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他交代了具置吗?”林砚问。

“他说他记不清了。十几年了,墙砌了又拆,拆了又砌,他不确定还在不在。”

“不确定?”

“也可能在撒谎。也可能——”陈默站起来,看着林砚,“也可能他说记不清,是因为不是他砌的。”

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

林砚转身跑出去,看到张桂兰倒在了302门口的地上。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林砚蹲下来扶她,她的身体冰凉,像一块从冷库里拿出来的肉。她的手指攥着林砚的袖口,指甲嵌进了布料。

“听到了,”张桂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一直听得到。她在墙里敲了十年,我一直听得到。”

林砚把她抱起来,放到302的椅子上。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捆柴,林砚抱着她的时候甚至不用费力。她的头歪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陈默走过来看着张桂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一个秘密压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的人,秘密把他们的骨头压弯了,把他们的脊背压驼了,把他们的眼睛压瞎了。但他们还是站着,还是活着,还是每天起床、吃饭、睡觉,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结局。

“明天,”陈默说,“我带人来拆墙。”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木板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把墙纸吹得啪啪响。墙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老鼠,不是灰尘。是一种有重量的、有节奏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震动。

林砚把手贴在墙上,掌心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又一下。

不是墙在动。

是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墙的另一边,在砖块和水泥的后面,在一个被封闭了十几年的黑暗空间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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