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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一夜,林砚没有合眼。

他坐在302的椅子上,面朝那面墙,听着墙里的动静。陈默也没走,坐在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门板,脚边放了三个烟头——他难得在室内抽烟,今天破了例。张桂兰还在那把椅子上蜷着,灰蓝色的外套盖到下巴,呼吸又轻又慢,像一盏快灭的灯。

墙里的震动时有时无。有时候连续十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撞击砖面;有时候又完全安静,安静到林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但每一次安静都不会太久,最长不超过十分钟,那种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又会重新开始。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震动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节奏,而是变得急促、混乱,像是墙里面的东西在挣扎。砖缝里开始往下掉灰,细细的,像沙子一样,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林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状的,不是新的水泥,是老墙内部被什么东西挤压以后崩碎的颗粒。

“陈默。”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陈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电筒的光打到墙上。光柱落在砖面上,在那些裂缝的位置停留了很久。裂缝比白天大了——不是他心理作用,是真的大了。最大的那条裂缝从墙面上端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宽度能进两手指。裂缝的边缘有新的碎屑,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

“明天天亮就拆。”陈默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砚没回答。他盯着那条裂缝,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砖的颜色,不是水泥的颜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那种黑不是一个空腔该有的黑——空腔虽然暗,但手电光照进去,总能看到对面的墙壁或者某个边界。这道裂缝里的黑不一样,它没有边界,光柱射进去就被吞没了,像是照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把手电筒怼到裂缝口,光柱直直地打进去。

照不到底。

“这面墙后面不只是夹层。”林砚说,“夹层只有一米宽,光不可能照不到对面。”

陈默也凑过来看。他看了几秒,猛地站了起来。

“退后。”

林砚退了两步。陈默抬起脚,一脚踹在裂缝最大的位置。砖块纹丝不动——不是他力气不够,是这面墙比它看起来要结实得多。他又踹了一脚,这一次裂缝上方的两块砖之间出现了一道新的缝隙,一股气流从缝隙里冲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的、让人本能地想呕吐的气味。

林砚捂住了鼻子。那股气味他从来没闻过,不是垃圾的臭,不是死老鼠的臭,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是生命体在完全无氧的环境里分解了十年才会产生的气味。甜腻的,腥臭的,带着一种化学制剂般的刺鼻。

张桂兰突然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嘴唇剧烈地颤抖,手指在空中乱抓,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稻草。

“她出来了。”张桂兰的声音尖利得不像一个老人,“她出来了,她出来了,她出来了——”

林砚跑过去扶她,她的身体僵成了木板,怎么都按不下去。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面墙,盯着那条裂缝,瞳孔里映出手电筒惨白的光。

“张阿姨,张阿姨,你看着我。”林砚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把目光转过来。

张桂兰的眼睛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林砚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们今天必须把她弄出来。”她说,“她在里面太久了。她等太久了。”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断了电一样软了下去,瘫在椅子上,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林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发烧了。”林砚说。

陈默走过来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叫了救护车。挂了电话,他看着张桂兰,沉默了几秒。

“她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多年。”陈默说,“从苏念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住在隔壁。苏念失踪以后,她每天晚上听着那面墙,听了十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承受力,才能在一面有哭声的墙旁边住十年?”

林砚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张桂兰身上,把边角掖好。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一点。

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在三楼都能听见。陈默下去接人,林砚留在302看着张桂兰。救护人员上来的时候,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抬着折叠担架,动作利落地把张桂兰抬了上去。她全程没有醒,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也许有苏念,也许有那面墙,也许什么都没有。

担架被抬出去的时候,林砚注意到张桂兰的手指在微微动着。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是打拍子一样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和墙里的震动,节奏一模一样。

楼道的声控灯在担架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照在张桂兰的脸上。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林砚看懂了。

“她出来了。”

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救护车走了,楼道恢复了死寂。陈默站在302门口,点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人来。”他说,“彻查这面墙。还有防空洞和通风井,全部过一遍。”

“李建国呢?”

“放了之后我让人盯着他。他现在在家,没出门。”陈默吐了一口烟,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他知道我们要拆墙了。今天那个电话——就是在通风井里接的那个——一定是有人告诉他,我们发现了防空洞的入口,我们下去了。那个人告诉他,赶紧撤。”

“谁打的电话?”

“查不到。号码是一次性的,路边随便买的卡。”陈默把烟掐灭在墙上,烟头弹进了走廊的黑暗里,“但这说明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在。”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你说墙里有两个人。”陈默看着林砚,“张桂兰说的。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前面的是李建国,后面的呢?”

林砚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后面那个人是谁?是通风井里那个比他更轻、比他更慢、比他更小心的呼吸声的主人吗?是那个在夹层里留下比李建国更大一号脚印的人吗?是那个给李建国打电话、告诉他“该撤了”的人吗?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在这栋楼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帮凶?同谋?还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早上七点,天刚亮。

林砚没睡,但也不困。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紧到身体忘了该怎么放松。他站在窗前,透过那道三指宽的缝隙往下看。空地上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的灯没开,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两只歇脚的铁鸟。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楼前站着,抽烟,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302的窗户。

七点四十,陈默上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两个穿便装的。其中一个便装拎着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冲击钻、撬棍、锤子、凿子——全是拆墙用的东西。

“先搬家具。”陈默说。

几个人把302客厅里的桌椅、柜子全部搬到了卧室,腾出了一整面墙的空间。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光秃秃的墙面上,那些气泡、裂纹、水渍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林砚从没在白天这么清楚地看过这面墙——那些鼓起的墙纸下面,砖块之间的缝隙宽得离谱,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陈默蹲在墙前,用手电筒照了一遍,然后拿起粉笔在墙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从踢脚线到天花板,从左墙到右墙,几乎覆盖了整面墙。

“从这里开始拆。”他说。

冲击钻第一次接触到墙面的时候,整栋楼都像震了一下。不是夸张——林砚站在卧室门口,脚下的地板在颤动,头顶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连窗户上的木板都在发抖。钻头咬进砖缝,灰白色的粉末四散飞溅,墙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槽。

两个人轮流上阵,一个人钻,一个人铲。砖块一块一块地从墙面上脱落,摔在地上,碎成两半。灰尘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呛得所有人都在咳嗽。林砚退到门口,用袖子捂着鼻子,眼睛被熏得睁不开,但他不想离开。他要看着这面墙倒。

钻了大概二十分钟,墙面上出现了一个一米见方的洞。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了夹层内部的空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校服没了,鞋没了,书包没了,课本没了,那个钉着校服的钉子还在,但上面挂着的衣服不见了。地上只剩下灰尘和脚印,密密麻麻的脚印,新的,旧的,大的,小的,踩得乱七八糟。

陈默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东西,”他说,“现在不在了。”

林砚走过去,从洞口往里看。确实不在了。校服、书包、课本、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全都不见了。地面上有拖痕,和昨天他在夹层里看到的那两条拖痕一样,但更长、更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来拖去,被匆忙地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有人来过。

在他从304退回302、到陈默带人来拆墙之间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人来过。从那个入口进来——不管是304的衣柜,还是通风井的检修口——有人在夜色和雨的掩护下,进入了这个夹层,把所有能证明苏念在这里待过的物证全部搬走了。

林砚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在那面刻着字的砖墙上。苏晴的字还在,李建国的字还在,那个不知道是谁写的小字也在。但李建国最新刻的那行字——“你是我的”——被人用什么东西划掉了。不是擦掉的,是用力地、反复地、带着某种愤怒或者恐惧的划掉了。砖面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或者钥匙在上面发了疯一样地刮。

“他知道我们要来了。”林砚说。

陈默没说话。他把手电筒的光往上移,照到了天花板。夹层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方形的开口,大约五十公分见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锤子砸开的。开口里面是黑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到砖壁和铁箍。

通风井。

和一楼那个检修口是同一个通道。从一楼防空洞,沿着通风井往上爬,到三楼,从这个开口进入夹层。不需要经过304的衣柜,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房间,直接从楼体的内部通道就能进来。

这就是李建国进出夹层的路线。这也是另一个人进出夹层的路线。

陈默让两个人在夹层里拍照取证,自己退出来,站在302的客厅里,脸色铁青。

“他是从通风井下来的。”陈默说,“等我们走了以后,等张桂兰被送走以后,等所有人都以为今晚不会有任何动静的时候。”

“他知道我们的每一步。”林砚说,“不是猜的,是知道的。他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知道张桂兰什么时候被送走,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拆墙。”

“有内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李建国跑了。”他挂了电话,声音很平,“凌晨四点左右,从家里出去了。盯梢的人跟丢了。”

屋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陈默。林砚站在门口,后背靠在门框上,感觉整个世界突然慢了下来。李建国跑了。在张桂兰被送走以后,在陈默带人来拆墙之前,在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万无一失的时间窗口里,他跑了。

不是巧合。

每一步都不是巧合。

有人告诉他,该走了。就像昨天晚上在防空洞里,有人打电话告诉他,该撤了。

“通风井。”林砚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都动了。陈默冲向一楼,林砚跟在后面,楼梯在他们脚下轰隆轰隆地响。一楼的铁皮门还开着,和他们昨天下去的时候一样。陈默冲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柱在防空洞里疯狂地扫动,照过通道、照过检修口、照过每一寸空间。

空无一人。

但检修口的盖子开着。

陈默把手伸进检修口,摸了摸内壁。砖面上有水渍,新鲜的,像是刚有人从这里爬上去,身上带的雨水蹭在了砖上。他抬头往上看,手电筒的光柱打进了通风井的深处,什么也没看到,但他听到了——脚步声,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在通风井的顶端,铁皮被踩响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了。

“他在屋顶。”陈默喘着气说。

林砚跑出防空洞,冲上楼梯,一口气爬了六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有人在追着他,又像有人在送他。六楼。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锁被撬断了,断茬是新的,银白色的金属在灰暗的光线里发亮。

他推开门,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灰白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云层很低,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盖在整栋楼上。天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一堆碎砖、几生锈的钢筋。

没有人。

但通往隔壁单元天台的那道矮墙上,有一只手印。新鲜的,湿的,五手指清晰地印在灰白色的水泥上。手指的方向朝外,像是有人从这里翻了过去,跳到了隔壁单元的天台,从另一个单元的楼梯下去了。

林砚趴在那道矮墙上往下看。下面的空地上,一个人影正从一单元的楼道口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腿有点跛。灰蓝色的工装裤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但林砚还是认出了那个背影。

“李建国!”他喊了一声。

那人影停了零点几秒。就零点几秒。然后他跑了起来。右腿跛得更厉害了,每跑一步身体就向右歪一下,像一艘船在侧倾,但他跑得很快,快到林砚在六楼上看都有些追不上他的视线。

他跑进了旧楼后面的那片空地,跑向垃圾站,跑向——跑向了通风井的那个地面出口。

铁格栅的盖子被掀开了,他跳了下去。灰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格栅下面,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铁格栅在他身后哐当一声盖上了,只剩下风在上面呜呜地吹。

林砚从天台上跑下来的时候,陈默已经站在了铁格栅旁边。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格栅下面的黑暗。光照下去,只能看到几米深的通道,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通风井,”陈默的声音很哑,“不止一个出口。地面这个,一楼的检修口,可能还有别的。他在下面待了十年,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张网。”

林砚站在铁格栅旁边,风从格栅的缝隙里涌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湿的、霉烂的气息。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格栅的缝隙里,摸了摸下面的铁箍。锈的,但有一块被磨得发亮——那是长期用手攀爬留下的痕迹。

他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油污。

和那把旧钥匙上的一模一样。

“他会再回来的。”林砚说。

陈默看着他。

“他离不开这栋楼。”林砚说,“他的所有东西都在这栋楼里——苏念的遗物,他的刻字,他的脚印,他的指纹。他在这栋楼的墙里活了十年,他不知道墙外面该怎么活。他会回来的。”

风更大了。铁格栅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震动声,像一把巨大的琴弦被拨动了,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林砚转过身,看着旧楼。

六层,三个单元,灰扑扑的墙面,钉死的窗户,生锈的铁栏杆。一楼的修车摊空了,工具箱上盖着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扑扑响,像一个没了人的摊位在自言自语。

这栋楼看起来和任何一栋旧楼没什么区别。但它下面有一张网,墙里有一座坟,隔壁住着一个听了十年哭声的老人,楼梯间里藏着一个了人却不肯走、走了又一定会回来的幽灵。

林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号码。没有联系人。

一张照片。

布偶。粉红色的兔子,左耳朵缝过,右眼掉了扣子,肚子上写着“念念”。和上次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的布偶,但这一次,布偶被放在了一个不同的地方——一个水泥地面上,旁边是一把锤子,锤头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你猜,她还在不在墙里?”**

林砚把手机递给陈默。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捏紧了手机的边缘,指节发白。

“发送时间,”他说,“五分钟前。”

五分钟前。李建国刚跳下通风井的时候。

他在通风井下面,用手机发了这张照片。他在地下,信号应该很差,但他发出去了。他用的是一个曾经给林砚发过短信的号码,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记录、查不到的号码。

他在挑衅。

他在地下,在墙里,在那些砖块和水泥构成的迷宫里,像一只熟悉每一条岔路的老鼠。他知道警察在上面,知道有人在追他,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们下不来——至少,下得没他快,没他熟,没他知道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秘密通道。

林砚把手机拿回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布偶。锤子。水泥地面。

地面上的颜色不对——不是灰色的,是一种发白的、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的灰白色。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轮廓,像是最近被人挖开过又重新填上的痕迹。

那个位置,在照片的角落里,只露出了一小块。

但林砚认出了那一小块地面的纹理。

和302墙洞下面的水泥地面,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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