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子定在三后。
这三天里,姜云谣把东宫上上下下能得罪的人全得罪了一遍。
她嫌花园里的锦鲤太吵,让太监把池子填了。
她嫌书房的盆栽碍眼,让人全搬到廊下排成一排。
她嫌厨房的菜太咸,把厨子叫来当面倒了三盘子菜。
赵晏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准”,然后让人照办。
姜云谣坐在填平的池塘边上晒太阳,心想这男人是真沉得住气。
三后的清晨,青黛天没亮就把她捞起来梳洗。
宫装里三层外三层,腰带勒得她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青黛一边给她系扣子一边念叨:“娘娘,今是去凤仪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各宫主子都在,您收着点。”
姜云谣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去砸场子的。”
青黛沉默了一瞬,大概在想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高。
赵晏在门口等她。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层淡青色纱袍,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又文弱。
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站在晨光里,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看到姜云谣出来,目光在她那身繁复的宫装上停了一瞬。
“走吧。”
凤仪宫是苏贵妃的地盘。
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三皇子赵煜的生母,在后宫掌权多年。
她的宫殿比皇后的坤宁宫还气派,院里种着从南边移来的金桂,回廊上挂着鎏金的鸟笼,连门帘都是珍珠串的。
姜云谣跟在赵晏身后走进正殿的时候,各宫妃嫔已经到齐了。
苏贵妃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宫装,头戴九尾凤钗。
保养得好,看不出年过四十,只有眼角几道细纹藏不住。
她看到姜云谣,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转向赵晏,语气像在哄孩子。
“太子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多歇几?请安是小事,别累着了。”
赵晏行了一礼,声音温和:“母妃关心,儿臣已无大碍。今是太子妃第一次给母妃请安,儿臣理应陪着。”
“好好好。”贵妃招手让二人入座,又吩咐宫女上茶。
各色点心流水一样摆上来。
贵妃一边招呼众人用茶,一边跟旁边的德妃聊家常,全程没怎么看姜云谣。
但姜云谣注意到,贵妃身边那个大宫女一直在偷偷打量她,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一瞬。
她摸了一下头上那支金簪。今早青黛给她挑的,是赵晏赏的那箱首饰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贵妃终于把视线转过来。
“太子妃,”她笑得很温柔,“来大周几了,可还习惯?”
姜云谣放下茶杯,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挺好的。东宫的床比北狄的软,茶也比北狄的甜。”
贵妃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把东宫的孙嬷嬷赶回去了?
那老奴是伺候过先皇后的旧人,手脚利索,本宫才特意把她送到东宫去的。你怎么不留着呢?”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妃嫔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看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她捏一把汗的。
姜云谣在心里冷笑。来了。铺垫了一刻钟,真正的问题在这儿。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贵妃,表情无辜得要命。
“娘娘说的是那个孙嬷嬷?她手太重了,给我梳头的时候扯掉好几头发。”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一脸后怕,“我在北狄虽然不是什么金贵人,但也没被人这么揪过。我怕她哪天把我薅秃了,就让她回去了。”
旁边有个年轻的嫔妃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贵妃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但转眼就恢复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这茶是南边新进贡的,太子妃尝尝,在北狄可喝不到。”
姜云谣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
茶汤颜色偏深,叶片舒展得不太均匀,边缘有些暗沉。
她端起杯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娘娘,”她把杯子搁回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这茶是隔年的吧?我在北狄虽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喝过的新鲜马可比这个香多了。”
整个偏殿的空气冻住了。
贵妃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德妃赶紧低下头喝茶,杯盖碰得杯沿叮当响。
旁边几位妃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出声。
贵妃把茶杯放下来,瓷器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正想开口,一个声音从姜云谣身侧响起来。
“咳……咳咳……”
赵晏忽然开始咳嗽。
他拿帕子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旁边侍立的太监赶紧上前给他拍背,他摆摆手让人退开,又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停下来。
满殿的目光瞬间从贵妃的茶杯转移到了太子身上。
姜云谣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小臂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但他在帕子底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
“母妃见谅,”赵晏放下帕子,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太子妃性子直率,不是有意冲撞。只是这茶……咳……确实有些陈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坐在上首的老皇帝。
今请安皇帝也在,只是一直靠在龙椅上没怎么说话,由着贵妃主持场面。
“儿臣倒是记得,父皇上月新得了一批碧螺春,还没赏人?”
老皇帝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赵晏身上停了两秒,又转到姜云谣身上。
然后他拍了一下扶手。
“赏了!太子身子不好,太子妃也是个有胆色的好孩子。那碧螺春,赐太子夫妇一人一斤。贵妃,你这儿的茶确实该换换了。”
一句话定了性。
贵妃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袖口上攥了一下,然后重新堆起笑容:“陛下说得是……臣妾明就让人换新的。
太子妃小小年纪眼光倒是好,本宫还怕你不习惯大周的饮食,看来是多虑了。”
“谢父皇赏赐。”赵晏拉着姜云谣一起行礼,语气平静。
姜云谣跟着低头行礼,但脑子里还在转他刚才那个小动作。
他在咳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居然还有空在帕子底下捏她的手指。
这个男人是真的很能演。
回东宫的马车上,两人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
车帘挡住了外面的光,车厢里光线有些暗。
赵晏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脸上那副病弱的模样还没有褪净。
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再是刚才大殿上那副快断气的样子。
姜云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
赵晏睁开眼睛。
“你是本宫的太子妃。帮你是本分。”
“不对。”姜云谣往前探了探身子,“孙嬷嬷那件事,是交易。
我替你咬了人,你给我撑腰。今天这桩事,我还没来得及帮你咬人。你为什么要主动出手?”
赵晏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坐直了一些,收起了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目光变得沉静。
“今天这件事,不是交易。”
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她的掌心里有一道月牙形的红痕,是指甲掐出来的。
“发疯的时候不害怕,怎么事后发抖?”
姜云谣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握得紧,她抽不动。
他手劲很大,掌心燥而温热,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我不是害怕。”她嘴硬,“是紧张的。”
“紧张什么?”
“紧张万一演砸了怎么办……万一贵妃直接翻脸怎么办?万一你不配合怎么办?”
赵晏没有松手。
他用拇指按在她掌心的红痕上,轻轻揉了一下,像在替她消淤。
“以后不用怕。”
姜云谣僵住了。
车厢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钻进她的鼻子里,不是苦的,而是清冽的,像冬天被太阳晒过的松枝。
他的拇指还在她掌心慢慢打着圈,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块容易碎的瓷器。
“赵晏。”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夫君。”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姜云谣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松开手,重新靠回软垫上,又变回了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太子。
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没有发生过。
“到了。下车吧。”
姜云谣逃下马车的时候,晚风正好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脸烧得厉害。
当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在马车上说的那句“以后不用怕”。
她越想越烦,把被子踢到一边,又在床上滚了两圈。
系统忽然弹出一条鲜红的警告。
【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异常。警告:恶女人设请勿对目标产生好感。若情感偏离值持续超标,将触发惩罚机制。】
姜云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裹紧。
她……好像被人顺毛了!
更糟糕的是,她觉得被顺毛的感觉,好像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