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璇宗的时候,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二十一天。
顾长笙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天璇”二字的石碑。二十一天前从这里出发,去了落星海,去了天枢宗,带回了上古符箓拓本,带回了“钥匙”的答案。二十一天,不多,但她觉得过了很久。
殷离歌站在她身后,没有进山门。
“你不进去?”顾长笙问。
“不进。我在外面等你。”
“等多久?”
“等你出来。”
顾长笙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白,透着灰。但眼睛是亮的,嘴角带着笑。
“你去休息。”她说,“别站在这里吹风。”
“你在关心我?”
“不是。你站在这里,别人看到会问。”
殷离歌笑了。“行。我去藏经阁屋顶。那里风小。”
顾长笙没有接话。她转身走进了山门。
沈渊之在书房。她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写字。看到她进来,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查到什么了?”
顾长笙把上古符箓拓本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沈渊之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沉默了很久。
“这是云无月给你的?”
“是。”
“她没说什么?”
“她说她研究了十年,只解读了不到三成。看不懂最关键的部分。”
沈渊之把拓本推回来。“我也看不懂。符箓不是我的领域。”
“我去过天枢宗了。”
沈渊之的手顿了一下。“天枢宗?”
“嗯。见了天衍子。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造骨阵的‘钥匙’是什么。”
沈渊之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生气,是担忧。
“他告诉你了?”
“告诉了。烬骨之体的血。不是随便一个人的血,是被选中的那个人的血。一滴就够了。”
沈渊之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松林的声音。
“长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如果我是烬骨之体,我的血就是钥匙。”
沈渊之没有说话。
“师父,我是吗?”顾长笙看着他的眼睛。
沈渊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我查了三十年,查不到自己弟子的体质。你说我这个师父,是不是很没用?”
顾长笙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直,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紧了。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她问。
“因为我不想再有人死了。”沈渊之的声音很低,“一万三千年前的那个剑尊顾长笙,死在了归墟之眼。三千年前的那个剑尊,也死在了归墟之眼。每隔一千年,就有一个烬骨之体的人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想你是下一个。”
顾长笙看着他。她的师父,三百五十岁,元婴后期,天璇宗长老。他在查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师父。”
“嗯。”
“我不是你。我的选择不是你的选择。”
沈渊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比你师祖胆子大。”他说,“我当初要是有你一半的胆子,也不至于查了三十年还站在原地。”
顾长笙没有接话。她把拓本收进袖子里。
“师父,我先回去了。赶了几天路,累了。”
“去吧。好好休息。”
顾长笙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查了三十年。谢谢你没停下来。”
沈渊之没有说话。顾长笙走了出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把那几件殷离歌的衣服拿出来。松木和酒的味道还在,淡了一些,但没散。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包袱里。
然后她坐下来,把上古符箓拓本铺在桌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看了很久。看不懂。但她知道殷离歌看得懂一些。他说过,有些符文和天枢宗的上古推演术很像。
她站起来,走出门,往藏经阁走。
殷离歌果然在藏经阁的屋顶上。他靠在一片瓦上,手里拿着酒壶,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白,白得不正常。
“你来了。”他说,没看她。
“你不是说在屋顶等吗?”
“嗯。屋顶风小。”
“你骗人。屋顶风最大。”
殷离歌笑了。“被你发现了。”他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瓦片。“坐。”
顾长笙跳上屋顶,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很好,风很好,远处的松林在沙沙响。
“殷离歌。”
“嗯。”
“符文的事。你说有些和天枢宗的推演术很像。你能不能试着解一下?”
殷离歌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要推演。推演就要用推演术。”
顾长笙知道他在说什么。用推演术,就会消耗寿元。十九年零三个月,用了就少。
“那你别解了。”她说。
“你不查了?”
“查。但不急。”
殷离歌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你恨不得一天查完。”
“之前我不知道你用推演术会死。”
殷离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但笑着笑着,他咳了一下。不是大咳,是那种很轻的、压着嗓子的咳。
顾长笙从袖子里拿出那条帕子——她还有一条,阿满绣了好几条,都塞给她了。她把帕子递过去。
“擦擦。”
殷离歌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没有血,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身体在撑。
“长笙。”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越好,我越舍不得死。”
顾长笙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寿元不到二十年的人。她伸出手,把他肩上的落叶拿掉。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你别死。”她说。
殷离歌没有说话。他把帕子折好,塞进袖子里——和之前那条放在一起。
“帕子还我。”顾长笙说。
“不还。你说过不还的。”
“我没说过。是你说的。”
“那也不还。”
顾长笙没有追讨。她转回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和她重生那天晚上一样。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殷离歌。”
“嗯。”
“那个上古符箓拓本,你先别解。等我找到别的方法,再一起解。”
“好。”
“你答应我。”
殷离歌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答应你。”
顾长笙站起来,跳下屋顶。落地无声。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殷离歌。”
“嗯。”
“你别在屋顶睡了。去客房睡。我让执事弟子给你开一间。”
殷离歌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住哪了?”
“刚才。”
“为什么?”
“因为屋顶风大。你不是说你寿元不到二十年吗?再吹病了,又少几年。”
殷离歌笑了。“好。听你的。”
顾长笙走了。殷离歌坐在屋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拿出那两条帕子。青色的,角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一条是她第一次给的,一条是今天给的。
他把帕子折好,放回袖子里。
然后他从屋顶跳下来,去找执事弟子开了一间客房。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那你别死。”
他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一下。
这次帕子不在手边。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他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