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没事,我恢复得快。”
四百毫升血,补贴四百块。刚好够赵伟说的那个”进口止痛药”的零头。
酒吧的音乐从门缝里漫出来。九点五十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酒吧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先下了车,接着从驾驶座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男人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脸被酒吧门口的灯照得清清楚楚。
沈小棉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肉。
是赵伟。
他比四个月前胖了至少十五斤。脸圆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层肉,皮肤白白净净的,完全不像一个正在做化疗的病人。他笑着揽过红裙女人的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酒吧。
沈小棉没有追上去。她站在便利店门口,两只手在卫衣口袋里,盯着酒吧那扇亮着紫色灯光的玻璃门,一动不动。
她在那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十一点四十分,赵伟和红裙女人从酒吧出来。女人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皮包,赵伟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向停车场。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茶店时,赵伟掏出手机扫码,买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女人,一杯自己喝。那个掏手机的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有钱有闲的男人应该有的样子。
沈小棉站在二十米外看着这一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流水线上的机油,掌心有好几个老茧。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赵伟的对话框,翻到他昨天发的那条语音:”小棉,我今天难受得下不了床,你能不能再给我转三千?医院食堂的饭太难吃了,我想叫个外卖。”
三千块的外卖。
她把语音关掉,打开手机相机,对准停车场的方向,拍下了赵伟和那个女人上车的画面。
然后她拉了拉卫衣帽子,扭头走向公交站。末班车已经没了,她走了四十分钟回到工厂宿舍。
方大姐还没睡。看见她推门进来的样子,方大姐从上铺翻身坐起来,问了一个字:”是?”
沈小棉坐到床上,把今晚拍的照片递给她看。
方大姐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她,骂了一句:”这个王八蛋。”
沈小棉没哭。她把鞋脱了,搁在床底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记账用的小本子。本子第一页写着这四个月她给赵伟转过的每一笔钱,期、金额、用途,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合计,六万七千三百元。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血站补贴,四次,共一千六百元。
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星期天是沈小棉唯一的休息。
早上七点,她给赵伟的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婆婆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小棉啊,你咋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赵伟那边又有什么事了?”
沈小棉声音很平:”妈,赵伟最近怎么样了?他说化疗反应很大。”
婆婆叹了口气,语速慢了下来:”唉,反应可大了。前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心疼得一宿没睡着。”
沈小棉问:”妈,那您最近去省城看过他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婆婆的声音突然往上提了一个调:”去。怎么没去。上个月我还去了一趟,他瘦得我都不敢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