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那医院在省城什么位置?门口那条路叫什么?”
婆婆又安静了一下。这一次停顿的时间长了一些。她咳了一声:”那个,叫什么来着,我也记不太清了。你知道妈年纪大了,路名记不住。”
沈小棉没有追问,转了个话头:”妈,赵伟说最近又要加一种靶向药,一个月要八千。钱的事您放心,我再想想办法。”
婆婆马上接话:”小棉,你可千万别怠慢了。赵伟是你男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下半辈子良心也过不去。我跟你爸当初把你嫁过来,不是让你看着我儿子去死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重。沈小棉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里发了一会儿呆。婆婆说上个月去过省城的医院。但赵伟在她面前装病已经四个月了,如果婆婆真去过医院,应该知道他的主治医生姓什么、住几号病房、每天什么时候查房。
她什么都说不上来。只会说”瘦得不敢认”。
沈小棉打开手机地图,输入了赵伟之前告诉她的那家省城医院的名字:安平市第一人民医院。她犹豫了几秒,拨通了医院的总机。
“您好,我想查一下肿瘤科住院部有没有一个叫赵伟的患者?”
“请稍等。”对面翻了一会儿系统。”没有这个人。您确定是肿瘤科吗?”
“确定。他说他四个月前入院的,胃癌中期。”
“胃癌中期?我帮您查了全科近半年的住院记录,没有叫赵伟的患者。”
“会不会在其他科室?”
“我帮您查一下全院。请稍等。”又过了一分钟。”全院近半年都没有这个名字的住院记录。建议您核实一下医院名称。”
沈小棉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对面墙上方大姐贴的一张超市促销单。促销单上写着”鸡蛋特价,一斤三块九”,旁边画了一只漫画母鸡。
赵伟发给她的那张病号服自拍、那张模糊的化验单截图、那些虚弱的语音。
医院里没有他。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本子,在”合计”的那一行后面加了四个字:医院无人。
下午三点,她出了工厂大门,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坐了十二站,到了她上次拍到赵伟和那个女人上车的停车场旁边。
停车场边上有一排底商,其中有一家美甲店、一家麻辣烫、一家棋牌室。她走进麻辣烫店,点了一碗最便宜的,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对面的小区大门。
她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傍晚五点半,那辆白色小轿车从小区里开出来。开车的是赵伟。副驾坐着一个女人,不是红裙女人,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外套。
那个中年妇女,是赵伟的妈。
车在路边停了一下,赵伟下车,走进边上一家水果店,买了两袋水果提出来。他穿着净净的白色短袖,走路带风,上车的动作利索得很。
婆婆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冲着水果店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那个芒果给我挑甜的啊,别拿酸的糊弄人。”
沈小棉隔着麻辣烫店的玻璃窗看着这一切。
婆婆说自己上个月去省城的医院看过赵伟,说他瘦得不敢认。
现在婆婆就坐在赵伟的车里,在这座城市,在离沈小棉上班的工厂只有十二站公交的地方,买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