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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獾子肉带着一股特殊的、类似松木混合着泥土的腥臊气,肉质也远比兔肉坚韧,纤维粗得好似老树。按照王氏惯常的做法,无非是剁成大块,扔进陶罐,加满水,撒一把粗盐,架上灶台咕嘟咕嘟煮上大半个时辰,直到肉块缩成褐色、硬邦邦的一团,勉强能从骨头上撕扯下几条塞牙的肉丝,汤汁则寡淡而油腻,上面飘着些灰白色的沫子。

魏曐曟看着母亲在灶台前,用那把豁口的菜刀,费力地切割着獾子后腿上大块的肌肉,眉头微微皱起。穿越过来两个多月,家里的饮食结构虽有改善,但烹饪方式实在过于粗陋单一,极大地浪费了来之不易的食材,也影响了营养吸收和口感。前世虽不算美食家,但基本的烹饪常识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理念,早已深入骨髓。看着这粗糙的处理方式,他觉得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让家里人,也让自己的肠胃,能吃点像样的东西。

改良厨具,提升烹饪效率和质量,被提上了程。这不只是为了口腹之欲,更是为了提高生活品质,充分利用资源,甚至可能成为未来增加收入(比如出售熏肉、肉等加工品)的一个方向。

第一步,从观察现有的“厨房”开始。所谓厨房,就是堂屋靠墙一角的那座改良灶台,外加一张破木桌,一个歪腿的碗柜,几件破烂家什。主要的烹饪工具包括:一口带裂缝的铁锅,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一把厚钝的菜刀,几把长短不一的木勺,还有一块表面坑洼不平、用来临时放置食材的石板。

铁锅很大,但因为裂缝,只能用来煮汤或炖菜,不敢烧。陶罐是主要炊具,但受热慢,散热快,不适合快炒。菜刀钝得切肉像锯木头。木勺容易残留味道,也容易烧坏。石板倒是可以用来临时处理食材,但笨重且不易清洗。

“娘,今天这獾子肉,咱们换个法子做吧?”魏曐曟走到灶台边,对正用力剁肉的王氏说。

王氏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茫然:“换个法子?不炖汤,还能咋做?这肉老,炖不烂可咬不动。”

“不炖汤,咱们先把它处理一下,去去腥,再用慢火焖,或者试试熏烤。”魏曐曟说着,从王氏手里接过菜刀,“这刀太钝了,我先磨磨。”

家里没有磨刀石,只有一块质地还算坚硬的青色石头,平时用来砸东西。魏曐曟舀了点水淋在石头上,拿着菜刀,模仿着前世看过的磨刀动作,找到合适的角度,开始一下下地研磨。他很有耐心,不急不躁,磨一会儿,就用手指试试刃口。磨刀是个技术活,原主没过,他也没经验,全凭感觉和对手中力量的控制。足足磨了小半个时辰,菜刀的刃口终于不再是一道钝圆的弧线,隐隐显出了锋利的寒光。试着切了树枝,虽然比不上专业刀具,但比之前锋利了数倍,切肉应该轻松多了。

“曐曟,你……你还会磨刀?”王氏看着儿子专注磨刀的样子,又是一阵惊讶。这孩子,好像没有不会的。

“瞎琢磨的,刃口利了,切东西省力,肉也切得薄,容易入味。”魏曐曟解释着,开始处理獾子肉。他没有像王氏那样直接剁成大块,而是先用磨快的刀,顺着肌肉纹理,将后腿、前腿、脊背等不同部位的肉仔细分割开来。肥厚的皮下脂肪被单独片下,放在一边。带有较多筋膜和血管的边角料也剔出来。只留下相对精瘦、纹理清晰的几大块腿肉和脊肉。

他将剔下来的肥膘切成小丁,放入一个最小的陶罐里,架在灶台余火上,慢慢熬制。很快,透明的油脂被熬了出来,在罐底积聚,散发出浓郁的、略带腥臊的动物油脂香气。而熬剩下的油渣,则变成金黄色、酥脆的小颗粒,被他用木勺捞出来,撒上一点点宝贵的粗盐,递给眼巴巴看着的春生(他正好过来找魏曐曟说陷阱的事):“尝尝,香不香?”

春生接过还烫手的油渣,迫不及待地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着,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叫道:“香!真香!曐曟哥,这是啥?比肉还好吃!”

“这是油渣,熬油剩下的。这油以后炒菜、拌菜都香。”魏曐曟笑了笑,继续手里的活。他用熬出的热獾子油,将切好的几块精瘦獾子肉表面快速煎了一下,封住肉汁,也进一步去除腥味。然后加入清水,放入几段野葱、几片从山里采来的、气味类似生姜的茎(他实验过,无毒,有去腥增香效果),一小把粗盐,盖上破陶罐的盖子,放在灶台火力最温和的角落,用文火慢慢焖煮。

接着,他开始处理那些边角料和带有筋膜的肉。这些肉直接炖煮口感极差,但弃之可惜。他想到了制作肉松或者肉脯。但家里条件简陋,没有合适的工具。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闲置的、用来捣碎草药的石头臼上。能不能……

他让春生帮忙,将那些边角料切成更小的碎块,放入陶罐,加少量水、盐和野葱,也放在火上煮,只是火更小,煮的时间更长,目的是将肉煮到酥烂,纤维松散。同时,他又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薄石板,清洗净,架在灶膛口上方,利用灶火的余热慢慢烘烤。

“曐曟,你弄这石板啥?要烤饼子?”王氏不解。

“不是,试试看能不能把肉弄,做成能存放的肉。”魏曐曟解释。他将煮到酥烂的肉碎捞出来,沥水分,用手小心地撕成一丝一丝,然后均匀地铺在已经被灶火余温烤得温热、燥的石板上。石板面积有限,一次铺不了太多,需要耐心翻动,让肉丝均匀受热,慢慢脱去水分,变得韧。这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需要不断照看,防止烤焦。

“肉还能这么弄?”王氏看得新奇,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学着魏曐曟的样子,小心地翻动石板上的肉丝。肉丝在温热石板的烘烤下,渐渐失去水分,颜色由浅褐变成深褐,质地也从绵软变得柔韧,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混合了肉香和烘烤气息的味道。虽然粗糙,但这无疑是最原始的肉制作尝试。

就在母子俩专注于石板肉时,焖煮着精瘦獾子肉的陶罐,开始飘出不同于以往单纯水煮肉的香气。那是油脂、肉汁、野葱和“土姜”混合后,在文火长时间作用下,慢慢交融、渗透、转化出的醇厚肉香。虽然调料匮乏,但火候和初步处理的差异,已经开始显现效果。

肉在陶罐里咕嘟着,石板上的肉丝慢慢变,熬制的獾子油也渐渐冷却凝固,变成白色、质地细腻的膏状。小小的灶台前,竟然同时进行着三种不同的食物加工。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隔壁的王寡妇,还有闻着味儿过来的孙婶子和李家婆子。三人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目光首先就被灶台上那罐“咕嘟”作响、香气四溢的獾子肉吸引,接着又看到王氏和魏曐曟正围着石板,翻弄着那些奇怪的、一丝丝的东西。

“哎哟,魏家嫂子,曐曟,这忙活啥呢?这么香!”王寡妇挤出一个笑脸,试图打破之前的尴尬。槐树下那事后,她收敛了很多,但贪小便宜和好奇的本性难移。

孙婶子也吸着鼻子:“是啊,这味儿,跟平时炖肉不太一样啊,好像……更厚实?”

李家婆子眼睛直往那罐肉和石板上瞟。

王氏有些局促,不知该不该理她们。魏曐曟却神色如常,甚至笑了笑:“王婶,孙婶,李来了。正试着用新法子做獾子肉。这罐是文火慢焖的,这石板上是试着烘的肉,那边罐子里是熬的油。”

他大大方方地介绍,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这份坦然,反而让王寡妇几人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好意思再提蹭吃的话。

“文火慢焖?肉?熬油?”王寡妇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肉还能这么吃?不都是切了煮吗?”

“试试看,不同的做法,味道和存放时间不一样。”魏曐曟说着,用木勺从焖肉的陶罐里舀出一点汤汁,吹了吹,递给离得最近的孙婶子,“孙婶,您尝尝这汤,看味儿咋样。”

孙婶子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小心地尝了一口。汤汁入口,她眼睛顿时瞪大了。没有往常炖肉汤那种水腥气和浮沫的怪味,反而异常醇厚鲜美,咸淡适中,带着野葱和“土姜”清新的辛香,完美地中和了獾子肉本身那点腥臊,只剩下浓郁的肉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暖洋洋的。

“这……这汤!”孙婶子咂咂嘴,难以置信,“真好喝!比我过年炖的鸡汤还鲜!曐曟,你咋弄的?”

王寡妇和李家婆子一听,也顾不上矜持了,眼巴巴地看着魏曐曟。魏曐曟又舀了两小勺,分别递给她们。两人尝过,反应和孙婶子一样,满脸的惊艳和不可思议。同样的獾子肉,同样的盐,怎么到了魏家小子手里,味道就天差地别?

“其实没啥,”魏曐曟淡然解释,“就是肉先拿熬出的油煎一下,锁住汁水,再去掉点腥气。加水不用多,刚好没过肉,加几样去腥的野料,用小火慢慢焖,让味道进到肉里去。火不能大,大了肉柴,汤也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几个常年围着锅台转的妇人耳中,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炖肉,还有这么多讲究?火候、处理顺序、加料……她们以前都是水开了肉下锅,煮熟了事。

“那……那这石板上的肉丝,又是啥?”李家婆子指着石板问。

“这是想把肉弄,做成能存放的肉。以后进山带着当粮,或者平时当零嘴。”魏曐曟用木筷夹起一已经烘得比较韧的肉丝,递给王寡妇,“您尝尝,看嚼着怎么样。”

王寡妇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肉丝很,很有嚼劲,咸香十足,越嚼越有味道,而且没有一点怪味。“嗯!这个好!有味儿,还顶饿!这法子好!咋弄的?”

“就是把那些筋多、不好嚼的肉,先煮烂了,撕成丝,放在这热石头上慢慢烘。就是费工夫,得一直看着翻,不能焦了。”魏曐曟说着,又指了指旁边那罐已经凝固的白色獾子油,“这油熬出来,以后炒青菜,或者拌野菜,滴上几滴,比水煮的香多了,也经饿。”

三个妇人围着灶台,看看咕嘟冒泡的肉罐,看看石板上渐渐成型的肉丝,再看看那罐雪白的油脂,眼睛都亮了。这些看似简单(在她们看来)的改动,却可能让家里平常的饭食味道提升一大截,还能让食物保存更久!这对于精打细算、物质匮乏的农家来说,意义重大。

“曐曟啊,你这脑袋是咋长的?这些法子,都是你自己想的?”孙婶子忍不住问。

“瞎琢磨,想着怎么能让东西更好吃,更耐放。”魏曐曟依旧是那句谦虚的话。

王寡妇脸上神色变幻,最后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曐曟小子,以前是婶子不对,眼皮子浅,嘴也碎。你是真有本事,婶子服了。你这做肉的法子……能教教婶子不?不用都教,就教教咋把肉炖得这么香就行!我家那口子,就爱吃口肉,可每次我炖的,他都嫌腥……”

她这话说得低声下气,带着恳求。孙婶子和李家婆子也立刻眼巴巴地看着魏曐曟。

魏曐曟看着她们,心里明白,这是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技能,再次改变了别人对自己的态度,甚至赢得了某种程度上的“尊重”和“求教”。他并不吝啬分享这些基础的饮食改良知识,这对他没有损失,反而能改善邻里关系,甚至可能在村里形成一种更好的饮食风尚。

“行啊,这没啥不能教的。”魏曐曟爽快答应,“其实不难,关键是几步:一是肉别直接下冷水煮,最好先用热水焯一下,或者像我这样用油煎一下表面。二是水一次加够,中途别老是揭盖加水。三是加几样去腥的野料,野葱、野姜、还有山花椒(他最近发现的)都行。四是用小火慢炖,肉才烂,汤才浓。熬油也一样,肥肉切小丁,小火慢熬,别急。”

他把几个关键点,用最通俗的话说了一遍。三个妇人听得连连点头,努力记在心里。

“那这石板烤肉……这石板,是不是也得是热的?”李家婆子问。

“对,石板要平,要净。架在灶口,借着余热慢慢烘就行。没石板,用洗净的大瓦片也行,就是得小心别裂了。”魏曐曟补充道。

三个妇人又围着灶台问东问西,魏曐曟都耐心解答。直到那罐焖煮的獾子肉香气达到顶峰,魏曐曟才掀开盖子,用筷子了,肉已经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分开。他夹出一大块,放在碗里,递给母亲:“娘,您尝尝,看烂了没。”

王氏早就被香气勾得馋虫大动,接过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肉质酥烂,纤维轻轻一咬就散开,浓郁的肉汁和咸鲜的滋味瞬间充满口腔,完全没有往常的腥柴感,只有满口的醇香。她眯起眼,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笑容:“烂了,烂了!真香!曐曟,这肉……娘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魏曐曟也笑了,给自己和春生各夹了一块。春生吃得满嘴流油,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一个劲地点头说“好吃”。

三个妇人看着这一幕,闻着那诱人的肉香,再看看自己手里那点可怜的、准备拿回家交差的东西,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还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家立刻试试新法子的冲动。

临走时,王寡妇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篮子里拿出两个还算水灵的萝卜,硬塞给王氏:“魏家嫂子,这萝卜……你们拿着,炖肉时放点,也好吃。以前……以前是我对不住……”

王氏连忙推辞,但王寡妇坚持要给,最后只好收下。孙婶子和李家婆子也分别留下了一把豆角和几个鸡蛋,说是“谢曐曟指点”。虽然东西不多,但这份示好和歉意的姿态,已经表明了很多东西。

送走三人,魏家小院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弥漫的肉香,和那份其乐融融、充满希望的家庭氛围,却久久不散。

晚饭,是前所未有的丰盛和美味。主食是糙米饭,菜是那一大罐焖得酥烂入味、汤汁浓稠的獾子肉,里面还加了王寡妇给的萝卜,吸饱了肉汁,软糯香甜。王氏还用新熬的獾子油,炒了一大盘碧绿的野菜,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石板上烘好的第一批肉,也被当成零嘴,每人分了几,嚼着满口咸香,是下饭的好东西。

魏老实闷头吃着,夹一块肉,喝一口汤,再扒一大口饭。他吃得很快,但很专注,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他时不时抬眼看看儿子,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欣慰和……骄傲?是的,骄傲。这个曾经让他碎心、看不到未来的儿子,如今不仅能让家里吃饱,还能让家里人吃好。这种踏踏实实的、充满烟火气的幸福,比什么都让人心安。

王氏更是吃得眉开眼笑,不停地给儿子夹肉:“曐曟,多吃点,今天你出力最多。这肉真是……真是绝了!娘活了半辈子,没想过肉还能这么做,这么好吃!”

魏曐曟笑着,慢慢吃着。味道当然不能跟前世比,调料匮乏,工具简陋。但这是他亲手改良、用智慧和劳动换来的成果。看着父母满足的笑容,听着他们简单的夸赞,他心里充盈着一种平实的成就感。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切实提升了家人的生活质量,也改变着周围人对他们这个家的看法。

夜深了,油灯下,魏曐曟在脑海里盘算着下一步的厨具改良计划。陶罐受热不均匀,也许可以尝试用粘土自己烧制更厚实、带盖的陶锅?或者尝试用薄铁片敲打一个类似“鏊子”的东西,用来摊饼、烤肉?菜刀可以尝试打造更轻便锋利的?甚至,可以试着做一个简易的、利用热烟熏制肉类的“熏箱”,让熏肉工艺更稳定可控……

想法很多,但都需要时间、材料和试验。不过,有了今天成功的尝试和正向的反馈,他充满了动力。

生活,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改善。从一张弓,一个陷阱,到一顿可口的饭菜,再到邻里关系的缓和,再到更多可能的未来……

窗外,秋风送爽,月朗星稀。

简陋的茅草屋里,温暖的灯火,浓郁的饭香,平和满足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属于这个山野之家、也属于这个崭新灵魂的,宁静而充满希望的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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