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案后的第三天,林牧特意寻了空闲,去往关押沈若兰的牢房。
此刻少女正倚着冰冷墙壁,手里捏着一截细树枝,默默在地面之上写写画画。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缓缓抬眸,清澈目光落在林牧身上,轻声开口。
“林牢头。”
“私下里唤我林小七便可。”
林牧顺势蹲下身,与她平视,神色坦然又认真,稍作犹豫,索性直言来意。
“沈姑娘,我今前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沈若兰微微一怔,轻声问道:“你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教我识字。”
此言一出,沈若兰满脸错愕,下意识上下打量起眼前之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皂衣,手掌布满厚茧,指缝间还沾着些许泥土,怎么看都是常年混迹底层的粗人,全然不似求学向学之辈。
“你自小不曾读书认字?”
“家境贫寒,自幼便无读书机会,大字不识一个。”林牧如实回道。
沈若兰沉默片刻,目光凝着他眼底的坚定,再度发问:“如今为何忽然想要学字?”
林牧眸光沉稳,道出心中最真切的想法。
“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此地,做个庸庸碌碌的小小牢头,我想走出这片方寸之地,去往更高处。”
这番话语朴实无华,却字字透着野心与韧劲,没有半分虚言大话。
沈若兰望着他笃定的眼神,心中微动,当即轻轻点头应允。
“好,我教你。”
林牧当即从怀中掏出提前备好的木炭,还有一叠粗糙草纸,尽数递到她面前。
“囊中拮据,无笔墨纸砚,暂且先用这些凑合用。”
沈若兰伸手接过,清冷的脸颊之上,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那笑意清淡柔和,宛若寒冬里穿透层层阴云的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牢房里的沉闷压抑。
“坐吧。”
说罢,她手持树枝,在平整地面一笔一划写下四个最简单的基础汉字:人、口、手、天。
“这是入门最简易的字,你先跟着临摹熟悉。”
林牧依言照做,握着树枝低头认真书写。
他身为现代高材生,本就学识扎实,唯独不熟悉古代繁体字形与书写章法,看似从零学起,实则一点就通。
简简单单的人字、口字,他很快便能写得工整利落,唯独写“天”字时,两横长短拿捏不准,写得近乎平齐,失了字形韵味。
沈若兰俯身凑近,耐心出声纠正:“上方短横收窄,下方长横舒展,这般才合乎写法。”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伸出纤细玉手,轻轻握住林牧的手腕,一点点调整他落笔的角度与力道。
少女指尖微凉,掌心还带着常年执笔练字磨出的薄茧,触感清晰分明。
林牧身躯骤然一僵,心底泛起一丝异样波澜。
沈若兰也瞬间察觉到举止逾矩,连忙收回玉手,悄然后退半步,刻意拉开些许距离。
一时间气氛悄然变得微妙,两人皆是沉默不语,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羞涩与拘谨。
林牧压下心底心绪,低下头专心练字,不再分心走神。
沈若兰静静立于一旁凝视,时不时出言点拨纠正笔画差错。
短短半个时辰过去,沈若兰满脸讶异,由衷赞叹道:“你学习悟性极高,进步实在太快。”
“你从前当真从未接触过文字?”
“从未接触过半分。”林牧淡淡一笑,深藏心中真实来历,不愿外露分毫。
“这般天资实属难得,我幼时初学这几个简单汉字,足足耗费了三之久。”
林牧心中暗自失笑,堂堂现代研究生,沦落到大明底层从头扫盲,说出去实在匪夷所思。
可这般脚踏实地稳步变强的滋味,远比前世勾心斗角、受尽委屈要舒心百倍,他甘之如饴。
书写许久难免疲惫,二人并肩靠着墙壁稍作歇息。
林牧随口闲谈,轻声询问:“不知令尊沈大人,平里是何等为人?”
提及自家父亲,沈若兰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彩,满是敬佩与自豪。
“家父乃是世间难得的一清官。”
“任职户部郎中之前,他常年驻守地方出任父母官,每到一处任职,必先减免苛捐杂税,兴修水利安抚百姓,当地百姓都尊称他一声沈青天。”
说着说着,她语气缓缓低沉,眼底染上一抹落寞与愤懑。
“也正因他为官清正廉洁,从不收受半点贿赂,不愿攀附朝堂权贵,更不肯向上司逢迎送礼,久而久之,便得罪了朝中无数势力。”
“此番被人恶意诬陷贪墨税银,其实我心中早有预料。”
林牧静静聆听着一切,脑海之中飞速翻阅前世熟记的明史记载。
沈清为官清廉正直,正德初年惨遭刘瑾一党栽赃陷害蒙冤入狱,待到刘瑾权势覆灭倒台之后,沉冤得以昭雪,后更是一路高升官至户部侍郎,乃是实打实的忠良贤臣。
这些未来走向他心知肚明,却万万不能当众吐露半句。
“公道自在人心,清白之人,终有沉冤得雪之。”林牧语气笃定开口。
沈若兰骤然转头看向他,满心疑惑:“你为何如此肯定?”
林牧稍作停顿,淡然回道:“坚守本心的清官,本就不该蒙受无端冤屈。”
沈若兰久久凝视着他,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个看似目不识丁的底层牢头,身上藏着太多匪夷所思的秘密。
能够提前预言石狮子开裂异象,能够轻易侦破县衙悬案,如今学习识字更是天赋异禀远超常人。
可她心思通透聪慧,深知人人皆有不可言说的隐秘,既然对方不愿坦诚,她便也从不刻意探寻追问。
沉默片刻,沈若兰忽然开口问道:“当初你当众顶撞赵班头出手护我,彼时你心中当真丝毫不惧他后报复刁难吗?”
林牧坦然直言内心所想:“心中自然有惧意,身处底层,无人不惧权势欺压。”
“可有些道义与本心,远比心中的畏惧更加重要。”
短短一句话,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沈若兰脸颊悄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心中暖意涌动,握着树枝在地面无意识划出一道道凌乱线条,心绪纷乱难平。
林牧缓缓起身,拍去衣衫之上沾染的尘土。
“今便学到此处,你教我的这几个字,我回去定然勤加苦练。”
“好,明你再来便是。”
林牧转身正要离去,身后忽然传来沈若兰轻柔的呼唤。
“林小七。”
他驻足回头,目光望向少女。
“今之事,多谢你。”沈若兰眼底满是真诚谢意,“不止是当初出手相救之恩,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家父一身清白。”
林牧微微颔首,未曾多言,转身径直离开牢房。
回到自己简陋居所,他拿起木炭,在粗糙草纸上反复临摹练习人、口、手、天四字。
一张张草纸写满字迹,手腕酸胀发麻也不曾停下,直至最后一个“天”字写得工整规范,形神兼备,他这才停下动作。
小心翼翼将写满字迹的草纸折叠整齐,贴身妥善收好,视作变强路上最珍贵的收获。
院外很快传来老张头的呼喊声,唤他前去用饭。
林牧走出屋子,接过对方递来的杂粮粥碗。
老张头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低声禀报:“林头儿,今我听闻消息,赵班头一早独自前往了顺天府,直到傍晚时分才折返回来,归来之后脸色阴沉难看至极,一看便是诸事不顺。”
林牧端着粥碗,眸光微微一凝,心中瞬间开始暗自推演局势。
赵德胜孤身奔赴顺天府,无非只有两大目的。
其一便是四处攀附权贵人脉,稳固自身典狱长的职位;其二便是暗中寻找靠山势力,密谋暗中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
无论究竟是哪一种打算,对他而言皆是极大的隐患与威胁。
局势紧迫,他必须加快脚步布局谋划,不能再有半分拖沓懈怠。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赵德胜的居所之内,烛火摇曳不定。
桌案之上平铺着一封从顺天府带回的密信,他反复翻看研读数遍,信中仅有短短一行字迹。
“沈若兰一案切勿手,余下事宜我自有全盘安排。”
写信之人乃是刑部主事孙敬,平里与他利益纠缠颇深,往来密切。
赵德胜心中一清二楚,孙敬早已盯上沈清一案,妄图借着这场冤案从中谋取巨额私利。
可他心中依旧憋着满腔怒火,始终无法咽下中恶气。
林小七此人一不除,他必定成为心腹大患!
此人先是当众坏了自己的好事,断了自己的念想,而后又在县太爷面前锋芒尽露抢占风头,长此以往,自己在宛平县牢房的权势地位必将岌岌可危。
想到此处,赵德胜眼中闪过一抹极致阴狠,伸手将密信丢入烛火之中,任由火苗缓缓吞噬信纸化为灰烬。
他紧紧攥紧拳头,咬牙低声狠语:“林小七,你给我好生等着,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一一清算!”
同一时间,林牧静躺在稻草床铺之上,双目轻闭。
脑海之中不断复盘正德初年朝堂所有局势走向,各方势力逐一清晰浮现。
宦官刘瑾独揽宫中大权,一步步蚕食朝堂政权;内阁重臣杨廷和暗中筹谋,与阉党势力暗中周旋对峙;远在南昌的宁王暗中积蓄兵力,暗藏谋反祸心。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巨大风暴早已暗中酝酿,用不了多久,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波,便会顺势席卷到宛平县这一方小小地界。
想要在乱世洪流之中站稳脚跟,一步步踏上巅峰,眼下的准备远远不够。
学习识字仅仅只是踏出变强的第一步,往后还要拼命积攒钱财人脉,积攒实打实的功绩功劳。
每一步计划,都容不得半分差错,更不能有丝毫放缓。
林牧缓缓侧过身躯,目光透过破旧窗棂望向夜空。
皓月当空,清辉洒满整座院落,静谧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