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把林牧领到后院书房,躬身退出门外,静静候着。
书房门半敞,周尚文端坐书案之后,正低头阅览信函。
林牧立于门口,并未贸然踏入,目光悄然打量屋内陈设。
书房布局素雅整洁,书架上典籍排列齐整,案头笔墨摆放有序,角落青瓷香炉青烟袅袅,平添几分清雅之气。
周尚文年过四旬,身形中等,颔下留着一缕山羊胡,一身石青色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气质温文,看着倒不像执掌一方的县衙主官,反倒颇有几分私塾先生的儒雅。
可那双眸子极为锐利,藏着城府,看人之时,仿佛能将人心底心思尽数掂量透彻。
片刻后,周尚文放下手中信件,抬眼看向门外的林牧。
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数遍,带着几分探究。
“进来吧。”
林牧依言迈步走入书房,身姿挺拔,规规矩矩垂手站定。
周尚文既未赐座,也未曾奉茶,只是默默打量着他。
“你便是那提前预言县衙石狮子开裂的牢头?”
“回太爷,正是草民林小七。”
“在牢房当差几年了?”
“整整三年零两个月。”
周尚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发问:“可识文断字?”
林牧稍作停顿,坦然回话:“草民目不识丁。”
这话一出,周尚文眉头悄然一蹙。
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底层牢头,竟能提前预知异象,此事传出去任谁都难以信服。
但他混迹官场十余载,深谙处世之道,有些离奇怪事不必深究缘由,只要此人能用、好用,便是良才。
他不再纠结此事,缓缓开口。
“听闻你心思缜密,眼光独到,本县如今遇上一桩棘手难题,想问问你的看法。”
“太爷尽管吩咐,草民知无不言。”
“县衙官仓近接连失窃,累计丢失三百两库银。”
周尚文语气沉稳,目光始终锁定林牧神情,半点不曾松懈。
“衙门上下彻查半月,盘问守卫,清点人手,始终查不出偷盗之人,束手无策。”
“你既有异于常人的本事,可有把握帮本县侦破此案?”
林牧心中瞬间明悟,这哪里是寻常问询,分明是县太爷刻意对他的一场试探。
若是直言无能,此前石狮子预言的威名便会沦为空谈,往后再无出头之机;若是满口应下,一旦迟迟无法破案,便是欺瞒上官,罪责不轻。
进退皆是考验,亦是他攀上高枝的绝佳契机。
“太爷,草民不敢妄言虚实,只求先行前往官仓实地查看一番,方能下定论断。”
周尚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挥手吩咐下人带路。
县衙官仓坐落于后院僻静角落,乃是一间青砖筑成的坚固瓦房。
厚重实门紧闭,门外黄铜大锁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撬动破坏的痕迹。
四周窗棂严实闭合,窗木坚固,同样寻不到一丝破损破绽。
看管仓库的刘老头连忙取出钥匙,颤巍巍打开仓门。
仓内空间不大,整齐摆放着一排排储物木架,堆放着县衙文书账簿,墙角几只盛放银两的木箱皆是完好无损,箱锁安然无恙。
一众衙役查案多,皆是被这番毫无破绽的景象迷惑,始终找不到丝毫线索。
林牧缓步走入仓内,目光仔细扫视每一处角落,低声询问详情。
“太爷,官仓钥匙一共几人持有?”
“一共三把,本县一把,贴身师爷一把,还有便是守仓的刘老头一把。”
“失窃银两皆是深夜丢失?每次失窃数目多少?”
“皆是夜深人静之时失窃,每次只丢二三十两,积月累,方才凑足三百两之数。”
林牧蹲下身查看地面青砖,地面清扫得净净,寻不到半点脚印痕迹。
他起身再度检查门窗,依旧毫无异样。
三把钥匙持有者,县太爷与心腹师爷绝无偷盗库银的缘由,守仓刘老头老实本分,值守二十年从未出错,也无作案动机。
所有人都认定此案必是内部人员暗中偷窃,谁也未曾往外来窃贼身上揣测半分。
林牧抬头望向仓顶,目光骤然定格。
屋顶之上,一块瓦片色泽暗沉,与周围瓦片格格不入,明显是近期才仓促修补上去的。
“刘老丈,近可有人登上过仓库屋顶?”
刘老头连连摇头,满脸茫然:“从未有过,这屋顶常年无人踏足。”
“劳烦太爷派人取一架梯子过来。”
周尚文虽满心疑惑,依旧依言照做。
木梯架设妥当,林牧径直登上屋顶,伸手轻轻一掀,那块异样瓦片应声而起,下方赫然露出一处狭小洞口,尺寸恰好能够容纳一人俯身钻入。
洞口正对仓内盛放官银的木箱方位,一切真相瞬间水落石出。
林牧快步走下屋顶,将查到的线索一一禀报。
周尚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满是意外。
“竟是从屋顶潜入偷盗?难怪众人查无踪迹!”
“此贼心思极为缜密狡猾。”林牧缓缓分析,“他深知一次性盗取巨额银两极易暴露行踪,故而每次只少量窃取,刻意营造出内部人员慢慢侵吞银两的假象,迷惑所有人的判断,以此掩人耳目,安稳脱身。”
“如今知晓潜入途径,想要抓到贼人便不难了。”
林牧当即唤来机灵腿脚快的小狗子,低声叮嘱一番。
“你近在县衙周边四处打探,留意往来行踪诡异之人,货郎、游丐、异乡来客皆不要放过,重点查探深夜常在县衙后墙徘徊之人。”
小狗子领命匆匆离去,办事极为利落。
待到傍晚时分,小狗子便急匆匆赶回,神色急切。
“林头儿,查到眉目了!”
“半个月前,县城后街来了一名外地王姓货郎,白走街串巷售卖杂货,一到夜里便总在县衙后墙附近游荡,旁人询问缘由,他只推脱寻找茅厕,举动十分可疑!”
林牧眼底寒光一闪,心中已然确定此人便是偷盗库银的真凶。
“即刻禀报县太爷,连夜布网抓人!”
夜色深沉,三更已至,万籁俱寂。
几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摸到县衙后院,一道矫健身影快步翻墙入院,熟门熟路直奔官仓而去。
此人动作轻盈老练,明显是常年作案的老手,轻手轻脚爬上屋顶,抬手便要掀开瓦片钻入仓内盗取银两。
“动手!”
暗处蛰伏已久的衙役一拥而出,瞬间将贼人死死按在屋顶之上,动弹不得。
熊熊火把骤然点亮,照亮贼人面目,正是那名行踪诡异的王姓货郎,其身怀未挥霍殆尽的官银,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公堂之上一番审讯,贼人尽数招认罪行。
此人乃是四处流窜的江洋大盗,专门窥视各地官府库银,提前摸清地势守卫,精心策划偷盗之计,行事谨慎无比。
此案顺利告破,追回二百七十两失窃库银,剩余被挥霍的三十两,也责令其家人尽数赔付补齐。
一桩悬了半月的棘手大案,就此圆满了结。
周尚文心中大喜,脸上满是欣慰之色,对林牧愈发看重。
次清晨,周尚文再度将林牧召至书房。
“林小七,此番破案你居功至伟,本县言出必行。”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轻轻推至林牧面前。
“十两纹银,算是本县对你的赏赐,往后县衙再有疑难事务,我第一个便寻你商议。”
“草民谢过县太爷赏赐!”
林牧郑重躬身道谢,双手接过银两。
十两银子算不上巨额财富,可这份赏赐背后,是县太爷实打实的信任与看重,是他立足宛平县衙最稳固的基,远比银两珍贵百倍。
回到临时牢房院落,林牧没有独自将赏银私藏,当即尽数拆分。
五两自己留存,三两赠予劳苦半生的老张头,二两分给年幼受苦的小狗子。
二人连连摆手推辞,心中满是惶恐,最后在老张头家人劝说之下,方才含泪收下银两。
老张头紧紧攥着银子,眼眶通红,满心感慨。
“我这辈子侍奉过三任牢头,唯有林头儿您,心中时时刻刻惦记着手下弟兄!”
小狗子捧着银两,笑得眉眼弯弯,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银子,心中对林牧愈发忠心耿耿。
院落之中人心尽数收拢,林牧已然拥有了第一批死心塌地追随自己的人手。
林牧独自回到简陋居所,坐在稻草床铺之上,静静凝视手中银两,心绪万千。
前世他寒窗苦读多年,辛苦撰写论文,到头来心血被人窃取,名利尽失,落得一身狼狈凄惨离世。
今生区区五两纹银,虽价值微薄,却是他凭借自身本事堂堂正正换来,拿得心安理得,活得坦荡自在。
他收好银两,拿起墙角一截木炭,在地面之上清晰划分条理。
一边写下仇家,一边记下人脉靠山,一旁标注自身前路机遇。
赵德胜三字,赫然写在仇家之列,重重圈画,此人一不除,便一是心腹大患。
周尚文划为靠山之列,稳稳打下勾痕,是他眼下最坚实的助力。
沈若兰归于人脉一栏,落笔画上问号,这位落难千金,后定然大有作用。
思虑良久,林牧提笔,在地面最显眼的位置,重重写下三个字——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