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风搬进来一周后，开始跟刘晚星谈正事。
那天晚上刘晚星下班回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铺满了纸。不是以前赵承安那种随手撕的便签纸，是正儿八经打印的商业计划书，铜版纸封面，螺旋装订，翻开来里面全是彩色的图表和饼状图。陈亦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两杯红酒，其中一杯是给她的。
“什么？”刘晚星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拿起那份计划书翻了两页。
“高端化妆品代理，”陈亦风把红酒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跑了两个月，谈了好几家进口品牌，法国的那个小众院线品牌已经松口了，还有一家韩国的药妆，代理权基本上拿下了。”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给她看几行加粗的数字。
“首批铺货就能回本。你看这几个品牌的客单价，复购率也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现在国货卷成那样，进口小众品牌才是蓝海。”
刘晚星继续往后翻。计划书确实做得漂亮，品牌介绍、市场分析、盈利模型、退出机制，该有的都有。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看到了几张品牌授权意向函。抬头是陈亦风新注册的公司名字，落款盖着几个品牌的公章，红彤彤的，看着挺正规。
那些授权函是马晓东在出租屋里用修图软件一张一张抠出来的。公章的位置对准了三遍才打印，纸张用了专门从办公用品店买的加厚铜版纸，摸上去和真的没两样。
但刘晚星不知道这些。
她把授权函抽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合上计划书放在茶几上。
“我考虑一下。”
陈亦风没有催她。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靠进沙发里，摇了摇杯子。红酒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他没看刘晚星，看着茶几上那叠计划书，声音放得很轻。
“当年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我爸妈觉得我没出息，同学觉得我只会吹牛，连我亲哥都说我做什么什么黄。”他顿了顿，酒杯停在半空，“其实我都习惯了。不相信我的人太多了，多你一个也不多。”
刘晚星的手在计划书上顿住了。
他那句话精准地戳在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意碰的位置上。她太知道被所有人否定的滋味了——当年她要自己创业做美妆，身边所有人也都不看好，亲戚说她不安分，朋友说她想太多，只有赵承安什么都没说，把房子卖了给她凑启动资金。但那是赵承安，除了赵承安之外，她听到的质疑声一样不少。
她最怕成为那种在别人最需要信任的时候泼冷水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把计划书重新拿起来，又翻了两页，“我就是觉得公司现在资金链也不宽裕，一百万的投入……你等我再想想。”
“你想吧，”陈亦风喝了口酒，对她笑了一下，“反正我也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两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刘晚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等的不只是她的，他等的是她的信任。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最后一个台阶：投不投的另说，先看看情况总没问题。
第二天，赵承安接到了吴雅婷的电话。
“承安哥，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吴雅婷的声音压得很低，话筒那边隐约能听到打印机工作的声音，“陈亦风拿了一份商业计划书给晚星，说要搞进口化妆品代理，让她投一百万。”
赵承安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母亲的遗物。他放下手里那叠旧照片，走到窗边。
“她投了没有？”
“还没，但看样子快了。陈亦风现在天天在她耳朵边上吹风。”
赵承安沉默了几秒。
“雅婷，你帮我转达几句话。第一，不管投多少，至少要签一份正式的协议。第二，那几个品牌的代理资质让她自己去核实，别只看授权函。第三——算了，前两条就够了。”
“你自己跟她说不行吗？”
“她把我拉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吴雅婷说了句好，挂了。
当天下午，吴雅婷就把话转达给了刘晚星。刘晚星正在办公室里审新品包装方案，吴雅婷推门进来，把赵承安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
刘晚星听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签协议。查资质。
她确实没核实过那几个品牌的代理资质。授权函看着像真的，但像和确认是两码事。她伸手去拿手机，打开企业信息查询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陈亦风那家公司的名字。页面加载的时候转了好几圈，还没跳出结果，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亦风。
她接起来。
“晚星，晚上有空没？带你去一家新开的料，上次你不是说想吃刺身嘛。”
“等一下亦风，我正在查——”
“查什么查，工作的事明天再说。赶紧的，我订位了，六点半，别迟到。”
他的语气轻快又笃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他太知道她的节奏了——每次她产生怀疑的时候，只要用一顿饭、一句调侃、一个“你是不是又在瞎想”的眼神，就能把她的疑虑连拔起来扔到一边。
刘晚星关掉了查询软件。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从黑名单里把赵承安的号码翻了出来，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赵承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赵承安你是不是有毛病？你让雅婷转的那些话什么意思？查资质？签协议？你管我怎么花钱？我的公司我的钱，我愿意投谁就投谁，轮得着你来教我吗？”
“那几个品牌的代理授权——”
“亦风给我看了授权函！正规的！你凭什么怀疑人家是假的？你有什么证据？”
“你可以自己去查。”
“我用不着查！你就是嫉妒！你就是看不得我对亦风好！你这种小心眼的男人，连别人有出息都嫉妒！你以前嫉妒我公司做得比你好，现在嫉妒亦风有本事拉来好，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赵承安在电话那头没有回嘴。
他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前面，窗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尾灯拖成了一道道红黄交织的光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不是嫉妒他。”
他的声音很平。
“我是怕你被他骗。”
“你闭嘴！”
刘晚星吼完这一句，直接挂了电话，重新把赵承安的号码拉进黑名单。她把手机拍在桌上，手指头还因为激动在微微发抖。吴雅婷还站在她办公室里，抱着胳膊看她，表情很复杂。
“晚星——”
“雅婷你别说了。我决定了。”
刘晚星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网银，输入陈亦风公司的账户信息，敲了一百万的数字，点了确认。
没有签协议。
没有查代理资质。
只有一份制作精良的商业计划书和几张盖了假公章的授权函。
转账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