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年,悦己美妆第一家门店卡在了消防审批上。
刘晚星为了那家店忙了大半年,选址、装修、招人、铺货,所有的环节都踩在时间线上,唯独消防验收这一关死活过不去。她跑了三趟消防大队,每一次都被打了回来——第一次说疏散通道宽度不够,第二次说装修材料防火等级不达标,第三次说她提交的图纸和现场实际不符。
她站在消防大队门口给赵承安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火气。
“我不明白,图纸是装修公司出的,材料是装修公司买的,怎么到头来全成了我的问题?那个姓王的参谋连正眼都不看我,就甩了一句‘回去改好再来’。”
赵承安在电话那头说,你别急,把图纸发给我看看。
他把图纸拿去找了一个退休的消防工程师,老工程师戴着老花镜看了半个小时,用红笔在图纸上圈出了十几处问题。疏散标志的位置不对,灭火器的配置数量不够,喷淋头的间距有两处超标。装修公司出的图压就没有按商用场所的消防规范来做。
赵承安把改好的图纸打出来,对刘晚星说,交给我。
接下来三个月,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消防大队八点半上班,但排队拿号的人六点就到了。他五点半骑着电动车到大队门口,蹲在台阶上等开门。冬天早晨的风硬得像刀子,他裹着一件旧羽绒服,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排在他前面的是几个同样来办审批的装修公司跑腿的,大家蹲在一起啃包子,偶尔聊两句,交流哪个参谋好说话、哪个参谋最难缠。
号拿到了,材料递进去了,参谋说还缺这个那个,他就骑电动车回公司重新整理,中午之前再送回去。下午的时间用来跑建材市场,把不符合防火等级的装修材料一样一样换掉。原先装修公司给吊顶用的是一种便宜的木工板,防火等级不够,他把整个吊顶全拆了重做,换了A级防火石膏板。
那三个月他瘦了十多斤。原来合身的衬衫领口能塞进两手指,颧骨也凸了出来。刘晚星有一次晚上回家看到他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堆消防图纸和材料清单,手里还攥着一支红笔。她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他没醒。她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给他热了一杯牛放在茶几上。
牛凉了他也没醒。
门店装修收尾那天,赵承安在施工现场盯了一整天。工人们在装最后一批射灯,他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一边看一边对着图纸核对灯位间距。装修队的老李递给他一瓶水,说赵哥你脸色不太对,要不要歇会儿。
赵承安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说没事,就差最后这一点了,弄完再歇。
他把水瓶放在旁边堆着的地砖箱子上,继续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位。头顶那几盏射灯的光晃得他眼睛有点花,他眨了两下眼,抬手想去揉——
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老李扔了手里的冲击钻,冲过去捞了他一把,没让他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几个工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上出租车,他身上全是灰,头发里夹着锯末渣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白得像纸。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油门踩得飞快,连闯了两个红灯送到最近的医院急诊。
刘晚星赶到的时候,赵承安躺在急诊室的输液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头,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窝凹下去一圈,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的重量。
医生拿着化验单站在床边,语气里带着责备。
“过度疲劳加严重脱水。再拖两天就是横纹肌溶解,肾功能都会出问题。你们家里人是怎么照顾的?一个累成这样,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吧?”
刘晚星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包带,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她没有说话。
医生走了之后,她在病床边坐了下来。赵承安闭着眼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掉。她看着他的手——手背上扎针的地方青了一小片,手指头上还有几道被图纸纸边划破的小口子,结了疤还没掉。
她握住那只手,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的哭。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手背上,和那些结了疤的小口子叠在一起。她哭了整整一夜,中间护士来换了两次输液瓶,每次进来她都赶紧擦一把脸,等护士走了又继续哭。
赵承安在天快亮的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刘晚星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够她的脸。手指碰到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嘴角动了动。
“没事,”他的嗓子得发哑,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门店能开就行。”
刘晚星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对你。”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发誓。承安,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对你。”
赵承安输着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因为脸上实在没什么力气,但眼睛里有光。他用手指擦了擦她眼角新涌出来的泪,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
“别哭了,护士一会儿又要进来骂人了。”
一周后,门店顺利通过消防验收,正式开业。
开业典礼那天来了不少人,鲜花篮从门口排到了路边。刘晚星穿着新买的白色西装套裙,剪了彩,在掌声中走上台致辞。她感谢了供应商、感谢了团队、感谢了所有支持她的朋友和伙伴。
她没有提到赵承安。
赵承安站在台下人群的最后面,靠着门框,身上穿着那件换过衣领的旧衬衫。她站在台上聚光灯底下,他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致辞结束后掌声响了很久,他跟着鼓了几下掌,然后转身进了后面的仓库,去帮工人搬开业典礼撤下来的桌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