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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六月十八号,上午九点。

汉东宾馆二号楼,督导组临时办公室。

高育良踩着点推开了门。

今天的高书记专门挑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藏青色中山装,前还端端正正地别着一枚党徽。

这行头讲究——不显山不露水,透着股“清风两袖、老派党员”的厚重感。

主打一个“我是来交心的老同志”。

“张书记,汉东省委给您添麻烦了啊。”高育良进门就堆起了一脸随和的笑,主动伸出双手。

张怀年站起身,单手跟他碰了碰,不咸不淡地说:

“育良同志,坐吧。”

两人隔着茶几坐下。张怀年亲手推过去一杯刚泡好的绿茶,没放多少茶叶,就飘着几片浮叶。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怀年不问,高育良不喝。

高手过招,谁先开口谁就露了底牌。

到底还是高育良先打破了僵局,毕竟是来“主动汇报”的,总不能真在这儿表演大眼瞪小眼。

“张书记啊,同伟这孩子……我是真痛心啊!”

高育良长叹一口气,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一圈,

“他是我在汉大政法系一手带出来的门生。从孤鹰岭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到现在的公安厅长,这二十年,我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

张怀年吹了吹茶沫,没接茬。静静看着他演。

“这孩子穷怕了,好胜心太强,又在汉东这个大染缸里泡了这么多年,沾了些不不净的东西。

赵家那个衙内赵瑞龙、还有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天天围着他转。等我察觉到他思想滑坡的时候,想拉……已经拉不回来了啊!”

“砰。”

张怀年把紫砂杯轻轻磕在茶几上,声音不大,却砸得人心头一跳。

“育良同志,说了半天,这都是祁同伟的个人堕落史。”

张怀年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那你在里面,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这话问得直白且极其扎心。

换别人早冒冷汗了,但高育良是谁?

汉东政法委的定海神针。

他面不改色,甚至腰杆还挺直了几分,摆出一副痛定思痛的架势:

“张书记,我绝不推诿!作为汉东政法系统的班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作为他的老师,没能及时纠正他的三观,我负有严重的教育责任!这两顶帽子,我高育良认罚!”

张怀年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招太极推手。

一个“领导责任”,一个“教育责任”,听着挺唬人,实际上全是软钉子。

撑死了也就是个党内警告、组织谈话,跟贪腐涉黑的刑责八竿子打不着。

至于他和赵立春的渊源、山水集团的事,这老狐狸是只字未提,全推了个净。

“认罚就好。”

张怀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闲散得像在唠家常,

“对了,听说育良同志昨天上午,特意去了一趟省第一人民医院查颈椎?”

高育良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但他那张脸早就练成了千年老墙皮,连眼睫毛都没多眨一下,顺手摸了摸后颈,苦笑道:

“老毛病了,伏案工作落下的病。昨儿也是巧了,刚到医院,就听说同伟跳楼被送进来了,当时惊得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散架。”

张怀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往下挖。

高育良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昨天和程度的交接是在四楼没有监控的杂物间,武警的防线只在三楼。

张怀年就算有通天眼,也拿不出实锤。

“育良同志,既然你是政法委书记,那你觉得,同伟为什么会走上绝路?

汉东现在的局势,到底症结在哪?”

张怀年抛出了钩子。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句。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从自责瞬间切换到了“老成谋国”的忧虑:

“张书记,恕我直言。沙书记空降汉东这段时间,反腐的初衷是好的,但底下有些人办事的手段嘛……实在是不讲规矩啊!”

“怎么个不讲规矩法?”

“就说调来的那位侯亮平同志吧。”

高育良推了推黑框眼镜,开始上眼药,

“仗着手里有尚方宝剑,在汉东横冲直撞。抓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取证全凭主观臆断。

基层同志现在是怨声载道,说他这不是来反腐的,是来搞‘东厂’那一套的!”

高育良痛心疾首道:

“办案得讲究个程序正义吧?得有温度吧?

祁同伟是个犯了错的公安厅长,可你也不能不教而诛,把人往死胡同里啊!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缉毒警?

汉东这池子水是浑,你想换清水,得一瓢一瓢地舀。

侯处长倒好,他想直接把池子炸了!鱼是炸死了,可池子也漏了啊!”

绝了。

张怀年看着对面这位“汉东大儒”,心里直呼内行。

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溜啊,明着保祁同伟,暗着骂侯亮平,顺带还踩了沙瑞金一脚。

张怀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淡淡开口:

“育良同志的意见,我记下了。汉东的水到底有多深,我们督导组自己会下河去蹚。

既然你提到了赵家那个衙内,那你回去受累,把赵瑞龙和刘新建这些年的‘光辉事迹’,整理份书面材料给我。”

“没问题!绝对配合组织调查!”高育良答应得极其痛快,甚至透着点大义灭亲的决绝。

“还有个事儿。”

张怀年站起身,似笑非笑,

“祁同伟的案子,现在归督导组全权接手。育良同志既然是他的恩师,为了避嫌,结案之前,就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触了。”

张怀年微微倾身,吐出最后几个字:“包括直接的,和间接的接触。明白吗?”

高育良脸上的随和瞬间僵硬了一秒。

间接的?

这老家伙是在诈我?

“那是一定的,组织纪律我懂。”

高育良迅速恢复常态,滴水不漏地笑了笑。

走出汉东宾馆,初夏的太阳有些刺眼。

高育良钻进奥迪A6的后座,随着车门“砰”地关上,他脸上那副“痛心疾首老恩师”的面具瞬间皲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

“张怀年啊张怀年,不愧是京城来的活阎王。”

高育良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这老头比沙瑞金沉得住气,比侯亮平难对付一百倍。

今天这一局,自己看似把锅甩出去了,但张怀年最后那句警告,简直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

不过,高育良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张怀年再厉害,也是个外来户。

汉东这盘棋,自己下了二十年,每一条暗渠、每一个眼线都在自己心里装着。

时间,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你要赵瑞龙和刘新建的材料?

行!

我给你一份详实无比、触目惊心的铁证!

死道友不死贫道,赵立春,对不住了,你儿子这口肥肉,就当是我给督导组交的投名状吧!

反正这份材料里,绝对挑不出半个“高”字。

“开车,回省委。”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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