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箱的重量变了。
李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翰林院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我放下手里的竹简,盯着她看。她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眉心拧出两道浅痕。
“看守铜箱的金吾卫说,他们每天称一次,连着五天,箱子轻了半斤。”
王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
“半斤?”他压低声音,“星图用的是桑皮纸,一卷不过几两。半斤够拿走好几卷了。”
我没说话。铜箱放在偏殿,二十四个时辰有人看守,钥匙在李婉手里,箱盖上还封着圣人的火漆。火漆没动过,铜锁也没撬过的痕迹。可东西就是少了。
“调包。”我说,“有人打开过箱子,拿走星图,放了别的东西进去充数。重量差在封皮上,或者衬布。”
李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钥匙一直在身上,从没离过手。”
她拍了拍腰间挂钥匙的位置。我盯着那把铜钥匙看了几秒,脑子里翻过几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人后背发凉。
“进宫。”我站起来,“这事得让圣人知道。”
太极殿里,圣人听完李婉的话,把朱笔搁在笔架上。那支笔搁下去的时候磕了一下,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裴仲。”圣人开口。
裴仲从殿外进来,单膝跪地。
“偏殿的守卫,换过几轮?”
“回圣人,每三一轮,从未间断。”
“轮换的名单呢?”
“都在臣手里。”
圣人没再问,转头看向我:“林远,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能接触到铜箱的人不多。钥匙在李婉身上,箱子在偏殿,二十四个时辰有人盯着。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调包,要么是内鬼,要么是钥匙被做过手脚。”
李婉脸色变了:“钥匙从没离过手,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看着她,“会不会有人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拓过钥匙的模样?”
殿里安静了。李婉低头看着腰间的钥匙,手指攥紧了。
圣人把那份守卫名单推到我面前:“去查。一个一个查。”
我领了命,带着王维和李婉去偏殿。裴仲已经把当值的守卫都叫齐了,二十个人站在殿外,铠甲在光下反着冷光。我挨个问话,问他们值守期间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有没有离开过岗位,有没有人打听过铜箱的事。二十个人都说没有,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
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兵卒,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看着憨厚。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舌头打了结。
“林……林大人,小的啥也不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很快又回来了。
“你叫什么?”
“赵虎。”
“赵虎,你值守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他摇头:“没有。”
“有没有人问过你偏殿的事?”
他想了想:“有个大人,问过小的偏殿夜里冷不冷,需不需要加炭火。小的说不用,殿里本来就暖和。”
“哪个大人?”
“赵大人。礼部的赵大人。”
王维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让他记下来。
赵大人,礼部侍郎赵明诚。平时见人三分笑,走路都绕着小吏走,生怕踩死蚂蚁的那种人。他在礼部了二十年,没升过也没贬过,像颗钉子钉在那个位置上,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赵大人经常来偏殿?”
赵虎摇头:“就那一次。小的值守的时候,他从外面经过,站了一会儿,问了那一句就走了。”
我没再问,让赵虎归队。等二十个人都问完,我走到偏殿里,蹲在铜箱前面。箱盖上的火漆确实没动过,但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漆皮翘起来一小块,底下的铜面是光滑的。
火漆是后封的。
我把王维叫过来,指给他看。他凑近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
“火漆被撬过,有人用热刀片沿着边起开,取出星图,放进东西,又把盖子合上,重新封了火漆。”
“能看出是谁的手法吗?”
王维是翰林院里对这些最懂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摇头:“手法很老道,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人在宫里待过很多年,知道火漆的配方,知道封漆的手法,还知道怎么不留下痕迹。”
李婉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会不会是陈九的人?”
我摇头:“陈九在西市闹事的时候,这里已经被调包了。时间对不上。”
“那会是谁?”
我没回答。心里有个念头,但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回到翰林院,我把今天问话的记录翻了一遍。赵明诚,礼部侍郎,开元十二年入仕,一直在礼部,没有升迁记录,没有考核劣迹,像一滴水落在水面上,没激起一点浪花。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可疑。
王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赵明诚的履历,我从吏部调出来的。你看这个。”
他把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开元二十三年,赵明诚曾短暂调任工部,参与过大明宫修缮。
“大明宫修缮?”我抬头看他。
“对。就是那段时间,他负责过偏殿这一片的工程。对这里的结构,他比谁都熟。”
在椅背上,盯着房梁。一个在礼部窝了二十年的人,偏偏在工部待过,偏偏负责过偏殿,偏偏去问过守卫偏殿冷不冷。太巧了。
“明天。”我说,“明天去会会这位赵大人。”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王维去礼部。赵明诚正在办公,看见我们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站起来。
“林大人,王编修,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我打量他的书房。架子上摆着几排书,案上压着几份公文,笔洗里的水还是清的。一切都规规矩矩,像个老实人的书房。
“赵大人,昨夜偏殿出了点事,想向您打听几句。”
他脸上的笑没变:“偏殿?我一个礼部的,偏殿的事哪轮得到我管。”
“有人看见你去过偏殿。”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哦,是去过一次。那天路过,看那几个小卒子冻得够呛,问了句需不需要加炭火。怎么,这也犯法?”
“不犯法。只是想问清楚,你去偏殿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一切正常。箱子的火漆好好的,守卫也没离岗。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稳,笑意也很稳,像是提前排练过很多遍。
“赵大人,你在工部待过?”
他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是。开元二十三年,待了半年。”
“偏殿就是你那时候修的?”
“……是。”
我没再问,拱了拱手,告辞出来。走到街上,王维问我:“你觉得是他?”
“八成。”我说,“但没证据。火漆的事他知道,偏殿的结构他知道,守卫的轮换时间他也能摸清。他是最有条件动手的人。”
“那他为什么去问那个守卫?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想了想:“他可能只是想确认守卫有没有发现异常。做贼心虚,越想藏越藏不住。”
回到翰林院,我把李婉叫来,商量了一个计划。当天夜里,李婉放出消息,说星图要移出偏殿,换地方保管。消息是从翰林院传出去的,通过几个爱嚼舌的小吏,不到天黑就传遍了六部。
第二天夜里,我们躲在偏殿旁边的配殿里,等着。偏殿里空荡荡的,铜箱还在原处,但里面的星图已经被我们换成了空白竹简。殿外照常有守卫巡逻,但那几个守卫是裴仲的人,个个都是好手。
等到半夜,果然有人来了。
黑影从偏殿后墙翻进来,动作很轻,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响。他沿着墙摸到殿门口,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对准锁眼捅了几下,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王维在旁边握紧了短刀。李婉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指尖冰凉。
黑影闪进殿里,直奔铜箱。他打开箱盖,伸手进去摸,突然僵住了。空的。
“动手!”我喊了一声。
王维一脚踹开配殿的门,冲了出去。裴仲的人从四面围上来,火把亮起来,把偏殿照得通明。黑影转身想跑,被两个金吾卫按在地上。
我走上前,扯下他脸上的黑布。
赵明诚。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砖,嘴角却在笑。
“林远,你果然聪明。”
我蹲下来看着他:“赵大人,星图在哪?”
他抬头看我,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抓现行的人:“烧了。”
我心头一紧:“烧了?”
“对。该烧的都烧了。剩下的,你们永远找不到。”
王维在旁边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明诚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解脱:“开元二十三年,我在工部负责修缮偏殿,在地基下面发现了一卷竹简。那是前朝人留下的,上面记着一些事。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皇帝驾崩那夜,宫里有人动过手脚。永徽六年,武后封后之前,有人提前知道了结果。开元元年,圣人登基那天,也有人提前知道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卷竹简上说,大唐的命数不是天定的,是被人改的。每一代都有人在做这件事。林远,你烧掉的那些星图,你以为你烧的是天象?你烧的是证据。”
殿里很安静。火把噼啪响,风吹进来,影子晃了晃。
“所以你偷星图,是为了销毁这些证据?”
赵明诚点头又摇头:“我偷星图,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我找了一年,才从那些星图里拼出一部分。然后我发现,你也在烧。你烧的那些,比我烧的多得多。”
我站起来,看着他趴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赵大人,你说的这些,我没有证据反驳你。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座城能立到今天,不是因为有人改了天象,是因为有人守着它。你守你的真相,我守我的城。谁对谁错,留给后人说。”
他被金吾卫押走了。我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王维和李婉站在我旁边,谁都没说话。
回到翰林院,我打开暗室,把剩下的星图又看了一遍。有些竹简上记的东西,确实不该留。我挑了三卷,在铜盆里烧了。纸灰飘起来,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
李婉推门进来,看见铜盆里的灰,没问烧了什么。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林远,你说赵明诚说的是真的吗?”
“哪部分?”
“每一代都有人在改命的那部分。”
我想了很久:“也许吧。但改了又怎样?改出来的太平也是太平。这座城的百姓不在乎天象是怎么变的,他们只在乎明天还能不能出摊,孩子能不能吃饱饭。”
李婉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没动,盯着铜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
窗外,天快亮了。卖炊饼的老汉开始生火,烟囱里冒出第一缕白烟,混着芝麻和炭火的香气,飘进巷子,飘上屋顶,飘满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