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事出了之后,长安城表面上又恢复了太平。朱雀大街的早点摊照常出,胡商牵着骆驼在坊门口等开市,巡街的武侯踩着点从街心过。但我心里清楚,这太平底下压着东西。
陈九关在天牢里,他那些手下却没散。这些天裴仲陆陆续续抓了十几个,都是趁夜摸到大明宫附近探路的。他们要找的不是陈九,是那些星图。
我把星图锁在翰林院书库最里头那间暗室里,钥匙贴身挂着,睡觉都不摘。王维说我太紧张了。我说你不懂,那几卷竹简上记的东西,够把长安城翻过来。贞观二十三年、永徽六年、开元元年,这些年份我都查过,都是宫里出过大事的年份。李婉说那位前朝天学家算出来的不止天象,他把人算也织进星图里了。
这话我没跟圣人提。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我正在书库抄录星图,王维推门进来,脸色不对。他平时爱笑,今天嘴角绷成一条线。
“裴仲传来消息,西市有动静。”
我笔一顿:“多少人?”
“摸不清。但今早有人在醉仙楼看见几个生面孔,着外地口音,出手阔绰,点了一桌子菜没动几筷子,光在二楼窗边坐着。”
醉仙楼,又是醉仙楼。我放下笔,开始收拾东西。
“我去找裴仲。你去找李婉,让她守好这里。”
“你一个人去?”
“裴仲在那边,够了。”
王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赶到西市时,太阳刚偏西。街上人多,比平还热闹,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堆里钻。裴仲蹲在一条巷子口,手里捏着半个胡饼,见我来了,把饼往嘴里一塞,站起来。
“人还在楼上,没动过。”
我往醉仙楼看了一眼。二楼窗边果然坐着几个人,穿着绸缎袍子,桌上摆着茶壶点心,看着像正经做买卖的。但他们的坐姿不对,腰板太直,肩膀端得太平,是练家子。
“陈九的人?”
“八成是。”裴仲抹了把嘴,“这些天抓的那些,都是小喽啰。这几个,怕是领头的。”
我盯着那扇窗子,脑子里过了几遍。硬闯不行,街上百姓太多。等天黑也不行,他们选这个时辰来,摆明了要趁人多眼杂动手。
“我进去。”我说。
裴仲拉住我胳膊:“我跟你去。”
“你去了谁在外面盯着?”我挣开他的手,“我在明,你在暗。打起来你带人往里冲,别管我。”
他没再拦,把腰刀递给我:“带着。”
我接过刀,别在腰间,用外袍盖住,大步走进醉仙楼。
楼里比外头还热闹。说书的正拍醒木讲玄武门之变,食客们听得入神,酒碗端在嘴边忘了喝。我扫了一圈,没急着上楼,在角落里找个位置坐下,要了壶茶。
小二拎着茶壶过来,倒水的时候压低声音:“林大人,楼上那几位坐了一下午了,茶凉了也不叫续,看着不像正经人。”
我点头,扔了几个铜板给他。他收了钱,识趣地走了。
茶喝到第三杯,楼上下来一个人。穿青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下楼后没往外走,径直朝我这边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林远?”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捏着茶杯没动:“你谁?”
“陈九的人。”他倒是不绕弯子,“他想见你。”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九在天牢里。”
“天牢也是人待的地方。”他站起来,“跟我来。”
我没动。他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怕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跟他走。他带我绕到后厨,推开一扇窄门,外面是一条暗巷。巷子尽头停着辆马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上去。”
我掀帘子进去,里头坐着个人,穿着囚衣,手腕上还挂着半截铁链。
陈九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炭火里埋着的火星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得脸上的伤疤扭曲起来。
“林远,你胆子不小。”
我在他对面坐下:“你胆子也不小,敢从天牢里跑出来。”
“跑?”他摇头,“我是被放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
“圣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哗啦响,“星图里的东西,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烂在肚子里。”
我盯着他,心里翻了个个。圣人放他出来传话?这说不通。
“不信?”陈九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扔过来。我接住一看,是宫里的通行令牌,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圣人知道星图里记着什么。”陈九靠在车壁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皇帝驾崩。永徽六年,武后封后。开元元年,圣人登基。那卷星图把这三件事连在一起了,对吧?”
我没说话。他说的没错,星图上那三个期被一条红线串着,旁边注了几个字,我认了很久才认出来。天命在武。
“所以你明白了吗?”陈九盯着我,“你手里攥着的不是几卷竹简,是圣人坐龙椅的基。这东西传出去,有人拿它当祥瑞,就有人拿它当把柄。”
我攥紧那块铜牌,手心里全是汗。
“圣人让你告诉我这些?”
“圣人让我告诉你。”陈九一字一顿,“该烧的烧,该留的留。你是史官,你说了算。”
马车外传来脚步声。那个青衫男人掀开帘子:“大人,金吾卫来了。”
陈九看了我一眼,把那块铜牌收回去,揣进怀里。
“林远,我欠你爹一条命。今天还了。”
他推开另一侧的车帘,跳了下去。我掀帘子往外看,他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青衫男人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林大人,您该回去了。”
我从车上跳下来,往回走。走出巷子口,裴仲带着金吾卫正往这边赶,看见我,脸色变了。
“林大人!你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
“陈九呢?”
“走了。”
裴仲要追,我拦住他:“别追了。让他走。”
他愣住,我拍了拍他肩膀:“回宫,我有事面圣。”
太极殿里,圣人正在批折子。见我进来,他搁下笔,屏退左右。
“见到了?”
我跪下:“臣见到了。”
“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
圣人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从窗格子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远,你知道朕为什么留陈九一条命吗?”
我摇头。
“因为他是条汉子。”圣人转过身,“你爹当年救过他,他记了二十年。这年头,能记恩的人不多了。”
我跪着没动。
“那些星图。”圣人声音不高不低,“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跪在太极殿的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期,红线,还有旁边那几个字。天命在武。
“臣想留一部分。”我说,“前朝那位天学家算的不只是天命,还有灾年。贞观九年那场大旱,永徽三年的蝗灾,星图上都标出来了。这些留给后人,有用。”
圣人没说话。
“至于其他的。”我咬了咬牙,“臣会处理净。”
圣人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怒,他却笑了。
“起来吧。”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
“林远,你比你爹有主意。”他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两个字。守拙。
“这是朕送你的。”他说,“记着,史官的本事不在记什么,在不记什么。”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走出太极殿时,天已经黑了。王维和李婉站在玉阶下等我,裴仲也在,几个人脸上都挂着担心。
“没事吧?”王维问。
我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解下一把递给李婉。
“暗室第三排架子,左手边第二个格子,把那卷星图取出来。”
她接过去,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王维看着我:“你要烧?”
“该烧的烧,该留的留。”我拍了拍他肩膀,“走,请你喝酒。”
醉仙楼今天冷清,白天的热闹散了,只剩几个老客在角落里喝闷酒。小二给我们上了两碟卤肉,一壶酒,识趣地退到后厨去了。
王维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
“林远,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端起酒碗,没喝,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我在想,我爹当年把假地图交给齐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王维没接话。
“他明知道那是假的,齐王迟早会发现。他还是给了。”我喝了口酒,辣得嗓子发紧,“他不是为了保自己的命,是为了保我娘的命,保我的命。他知道自己活不了。”
王维给我又倒了一杯。
“你说,他后不后悔?”
王维想了很久:“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他看着我,“你现在站在这儿,就是他当年做那件事的理由。”
我没说话,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碗沿磕在一起,声音很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婉回来了,手里空着,什么都没拿。
“烧了?”我问。
她点头,在我旁边坐下。王维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
“都烧净了?”
“灰都扬了。”
我松了口气。三个人坐在角落里,谁都没说话。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走吧。”我站起来,“明天还得修史。”
王维和李婉跟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卖炊饼的老汉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声:“林大人,来尝尝新出炉的!”
我走过去,他塞了两个炊饼到我手里,热腾腾的,烫手。
“不要钱!”他笑得满脸褶子,“那天要不是您,我这摊子就没了。”
我握着那两个炊饼,烫得手心发疼。
回到翰林院,我把炊饼分了,三个人蹲在院子里吃。月亮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银子。
“林远。”李婉嚼着炊饼,含含糊糊地问,“你说长安城还能再立多少年?”
我想了想:“很久。”
“多久?”
“比咱们活得久,比咱们儿子的儿子活得久。”
她笑了,低头继续吃饼。
在树上,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淡,有几颗在云层边上挂着,明明灭灭。
那卷星图上说,开元十四年有彗星袭月。我算过了,那是明年的事。彗星来不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从东边升起来,卖炊饼的老汉还会出摊,朱雀大街上还会有胡商牵着骆驼走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