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了三天,长安城像被人从头到脚洗过一遍。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锃亮,能照见人影。宫墙上换了新琉璃瓦,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翰林院门口,盯着那些瓦片出神。脑子里转的不是史书,是一个人。
暴雨那,闪电劈下来之前,我分明看见个女子站在街对面。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我忘不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等我从时空穿越中回过神来,她不见了。我问过西市酒肆的胡商,问过附近摆摊的货郎,都说没见过这么个人。
王维说我魂不守舍,问我怎么了。我说思念故人。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这晌午,我正在整理新史书的稿件,院外突然吵起来。
“你不能进去!林大人在忙!”
“让开。”
我笔一顿。这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劲儿。我放下笔走出去,看见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正跟小吏对峙。她戴着面纱,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眼睛。
就是那双眼睛。
“让她进来。”我说。
小吏让开路。女子快步走过来,在我三步外停住。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我想了十几天的脸。她眼眶红着,嘴唇有点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林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喉咙发紧:“你去了哪?”
她苦笑了一下:“能找个说话的地方吗?”
后院有座凉亭,种着棵老槐树,是翰林院最清净的地方。我让她坐下,去倒了杯茶端过来。她接过去没喝,只捧在手里,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
她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放在石桌上。我心头一跳,也摸出自己的那块。两块玉佩并排摆着,严丝合缝拼成一朵完整的牡丹。她的那块颜色浅些,玉质却是一模一样的。
“我叫李婉。”她说,“前朝皇室后裔。”
我早猜到几分,但听她亲口说出来,口还是闷了一下。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她摸着玉佩边缘,“我娘抱着我逃出来,被陈九的人追上。她把我藏进一口枯井里,自己引开追兵。”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玉佩。
“我娘临死前把这个塞给我,说这是你跟林家儿子的信物。将来你们要一起守护长安。”
我卷起袖子,露出腕间的螭龙纹。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又红了。
“暴雨那天,你是来认我的?”
她点头:“我跟了你几天,见你做事还算正派,才决定露面。”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看见你跟裴大家走得很近,我以为……”
我以为你是裴大家养的棋子,以为你在利用我。这话她没说出口,但我听出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大家是我表姨。”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
“她是我母亲的表妹。”我把裴清的事简单说了说,没说太多,够她明白就行。
李婉听完,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是我误会了。”
“不怪你。”我说,“换作是我,也会这么想。”
她抬起眼看我,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我也笑了。凉亭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头顶槐树叶沙沙响。
“那天你说时空穿越是命运的安排。”我问,“什么意思?”
李婉收起笑,坐直了身子。
“我们的命早就连在一起了。”她说,“二十年前,你父亲为保我娘,把假地图交给齐王。二十年后,该我们做该做的事了。”
“铜箱?”
她点头:“真正的位置不在永昌坊,在大明宫地下。当年你父亲告诉齐王的那些,是为了引开他。”
我手心出了汗。
“双龙玉珏合在一起,加上你的螭龙纹,才能找到入口。”她看着我的眼睛,“陈九不会罢休。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圣人知道吗?”
“圣人让我来找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难怪这些子圣人突然重用我,让我接触核心机密,又让裴仲时刻跟着。他什么都知道。
“今晚。”李婉说,“陈九的人最近老在大明宫附近转悠,不能再等了。”
我点头,写了封密信让人送去给裴仲。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双龙玉珏、火折子、短刀、还有那本记录大明宫地下结构的《宫苑图》。刚把东西装好,王维推门进来了。
“听说有个姑娘来找你。”他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笑,“我们林大人总算开窍了?”
我瞪他一眼:“有正事。”
我把李婉的身份和计划告诉他。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最后站直了身子,眉头拧成一团。
“你们要闯大明宫地下?”
“裴仲会在外面接应。我们只下去确认铜箱位置,不搬东西。”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算我一个。”
我愣住。
“史官不光要记历史。”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也得亲手写几页,对吧?”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他龇牙咧嘴揉了揉,还是笑嘻嘻的。
天黑透了。我们三人换上夜行衣,摸到大明宫西北角。李婉对这里的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带着我们左拐右绕,每次巡逻的禁军刚走过,我们就从拐角闪过去。她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墙。
“就是这。”
我拨开藤蔓,露出墙上一道凹槽,正好是两个玉佩的形状。我和李婉把玉佩放进去,严丝合缝。腕间的螭龙纹猛地发烫,石墙往里一沉,缓缓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霉味扑面而来,湿冷湿冷的。我点起火折子,照见脚下是一道石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头。
“小心机关。”李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很轻。
我们沿着台阶往下走。墙上每隔几步就刻着些符号,弯弯绕绕,像虫子在爬。李婉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诅咒文字。前朝皇帝设的,说是碰了会遭殃。”
“信这个?”王维在后面嘀咕。
他话音没落,脚底下咔嚓一声。我们低头,看见他踩碎了一块地砖,砖下面是个黑洞,深不见底。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下栽。
“王维!”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他吊在半空,另一只手死命抠着地砖缝,指节发白。我的身子也被他带得往前滑,膝盖磨在石头上,辣地疼。
李婉从后面拽住我的脚踝。三个人挂在陷阱边上,像一串糖葫芦。我胳膊快被拽脱臼了,咬着牙死撑。
陷阱底下突然亮了。
蓝幽幽的光从深处漫上来,照得石壁上的诅咒文字像活了一样在扭。一个铜箱从黑暗中缓缓升起,箱盖上的双龙戏珠图案被光照得一清二楚。
“铜箱!”李婉喊了一声。
“别管箱子!”我胳膊在抖,“先拉人!”
王维低头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不用了。”
他松开一只手,整个人往下坠。我心脏差点停了,却看见他双脚落在了铜箱顶上。箱子升到和陷阱边缘平齐的位置,正好卡住。王维蹲在上面,朝我们招手。
“这箱子自己会动。”
我和李婉把他拽上来,三个人趴在陷阱边喘气。铜箱就嵌在我们面前,盖子自动弹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玉器,只有满满一箱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画着星图,有的星还用朱砂点了红。
“这是……”我伸手想摸,被李婉拦住了。
“前朝对天象的研究。”她蹲下来,凑近了看,“比金银值钱。”
我盯着那些星图,突然看见几处用蝇头小楷标注的期。贞观二十三年、永徽六年、开元元年……这些年份我都认得,都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年份。
“这些期是……”
“未来。”李婉的声音发紧,“前朝有位天学家能推演天象,这些是他算出来的。”
远处传来喊声。我们对视一眼,是裴仲动手了。我飞快记下几个关键年份,合上箱盖。王维把铜箱背起来,掂了掂,还挺沉。
爬出洞口时,外面已经打成一团。裴仲带着金吾卫正跟黑衣人拼刀,火光把半边天映红了。陈九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把弯刀,刀上还在滴血。
“林远!”他看见我们,眼睛红了,“把箱子留下!”
李婉从我身边冲出去,剑尖直指陈九面门。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下来。李婉不退,剑走偏锋,从他腋下穿过去,划破了他的袖子。
“二十年了。”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不放手?”
陈九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听着像哭。
“李承乾的女儿……好,好得很。”
他猛地发力,弯刀劈开李婉的剑,直奔她口。我冲上去用短刀架住,虎口震得发麻。陈九的力气大得像头牛,压得我往后退。王维从侧面包过来,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陈九踉跄了一步,李婉的剑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把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圣人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切。
陈九手里的刀掉了,砸在地上,声音很脆。
圣人看了一眼铜箱,又看了一眼我们三个,脸上没什么表情。
“做得好。”
就这三个字。我从他嘴里听出一点欣慰,也听出一点疲惫。
李婉跪下去,额头贴地。圣人看了她一会儿,让她起来。
“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他是英雄。”
李婉的眼泪砸在金砖上,洇出深色的一小团。
圣人转头看我:“史书接着写。该记的,一样也别落下。”
“臣遵旨。”
他又看向王维,嘴角动了一下:“翰林院学士,明旨随后就到。”
王维磕头,额头撞得闷响。
最后是李婉。圣人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你就留在宫里,帮林远修史。”
我余光看见李婉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我赶紧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砖缝,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人群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安城又醒了。卖炊饼的老汉掀开蒸笼,白气冒上来,混着芝麻香。几个孩子追着跑过,笑声脆生生的。
李婉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王维在后面咳了一声,说先去翰林院把箱子安顿好,扛着箱子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不少。
我和李婉并肩站在宫墙下,谁都没说话。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走吧。”我说,“史书还等着写。”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后面。我往前走,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