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今天光晕刚暗下去一轮，相当于人间的清晨，凌彻就已经站在了“内卷灭世司”新营地的校场上。
眼前这地方，三天前还叫“骨甲指挥部”，门口那行“再攻不下苍云国，你就把自己炼成魔器！”的魔文还新鲜得很。凌彻让骨三十七找人把那行字磨平了，改刻上一行新的：
“今不努力内卷，明就被卷成肥料。”
字迹工整，用的是魔界少见的楷体，凌彻着阵傀用符文刻的，说这叫“企业文化墙”。
此时的校场中央，一百个新兵站成一个方阵。
如果“方阵”这个词能用在眼前这景象上的话。
前排的还算齐整，后排的就千姿百态了：有打哈欠的，有抠鼻子的，有挠屁股的，还有个缺了条胳膊的骷髅兵，正用仅剩的那只手努力把歪掉的脑袋扶正。
“咔哒”一声，脑袋又歪了。
骷髅兵放弃治疗，就这么歪着头站着。
凌彻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前世在互联网大厂带新人，什么奇葩没见过？有坚信代码有灵魂的程序员，有用塔罗牌做市场预测的运营，有开会必带瑜伽垫的产品经理……跟那些比，眼前这群至少不会突然站起来说“组长，我感受到宇宙的召唤，要辞职去西藏洗涤灵魂”。
“全体都有！”凌彻提高音量，“立正！”
稀稀拉拉的“啪嗒”声，大部分魔兵站直了，小部分还在神游。
牛大力站在第一排正中，挺着壮硕的肌，身上那套灰黑色的“工装”绷得紧紧的，这是凌彻按照前世工装理念设计的统一制服，简单、实用、便于活动。
牛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瓮声瓮气地问：“统领，这衣服咋这么像人间那些掌柜的？咱们是魔族！要凶！要霸气！您看骨甲大人以前那盔甲，上面全是尖刺，多威风！”
凌彻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两个头的牛头魔。
“凶？霸气？”凌彻笑了，“牛大力，我问你，骨甲凶了三百年，拿下苍云国了吗？”
牛大力一愣：“没、没有。”
“那他盔甲上的尖刺，扎死几个宗门大佬了吗？”
“好像也、也没……”
“所以啊，”凌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凶有个屁用？咱们内卷灭世司，走的是专业化路线。你看这衣服——”他扯了扯自己身上同款工装，“简洁、练、标识清晰。口这个红色漩涡标志，代表咱们的核心理念：内卷，让一切陷入漩涡。”
众魔兵低头看自己口，确实有个小小的红色漩涡纹绣。
“可、可这看着还是不像打仗的啊……”另一个魔兵小声嘀咕。
“谁跟你说咱们是去打仗的？”凌彻转身走向校场前方临时搭起的骨板讲台，“咱们是去搞心态的！是去传播焦虑的！是去让人间自我毁灭的！穿得跟个刺猬似的，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还传播个屁？”不过这身穿着也挺显眼的，但用凌彻的话说这叫统一着装，统一思想，向着一个目标奋斗。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魔兵们面面相觑，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好了，废话不多说。”凌彻站上讲台，手里拿着一骨刺教鞭，这是他特意让骨三十七磨的，顶端还镶了颗劣质魂石，闪着微弱的光，勉强当个激光笔用。
“今天，内卷灭世司新兵训练营，正式开营！”
“第一节课：企业文化培训。”
凌彻用骨刺在身后的巨大骨板上点了点，一缕魔力注入，骨板上浮现出光幕，还是PPT，凌彻已经用上瘾了。
标题：《内卷灭世司核心价值观》
第一页：我们的使命
凌彻念道：“用最低成本、最高效率，让人间自我毁灭，为魔界开疆拓土。”
牛大力举手：“统领，啥叫‘使命’？”
“就是你存在的意义。”凌彻解释，“比如你的使命，以前可能是‘砍死更多修士’，但现在，你的使命是‘用最省力的方式，让更多修士自己崩溃’，同化成我大魔族。”
牛大力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二页：我们的愿景
凌彻：“成为魔界第一战略咨询部门，为魔王陛下提供全方位的灭世解决方案，并实现部门盈利可持续增长。”
这下更多魔兵举手了。
“统领，‘战略咨询’是啥？”
“就是帮大王出主意。”
“‘盈利可持续增长’呢？”
“就是咱们的魂液和灵石越赚越多。”
魔兵们眼睛亮了，这个他们懂！
第三页：我们的价值观
凌彻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一、客户第一。我们的客户是谁？是魔王陛下。陛下要灭世，咱们就想尽办法灭，还要灭得漂亮、灭得高效。”
“二、团队。一个人再能打，也就是个莽夫。咱们要互相配合，打组合拳。比如菇勇者放孢子，闷雷用屁吹，惑心魔在旁边煽风点火，这叫团队！”
台下，菇勇者骄傲地挺起膛，闷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三、拥抱变化。人间的情况千变万化，修士也不是傻子。咱们要灵活应变，比如你本来想散播‘丹药涨价’的谣言，结果发现那个修士本不吃丹药，只练体术。怎么办？改说‘练体不练气，百年一场空’！”
“四、诚信。”凌彻顿了顿，“这条是对内的。对魔王陛下，要诚实汇报；对同事，要信守承诺。至于对人间的修士嘛……”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适当发挥创意，不叫撒谎，叫‘策略性信息传达’。”
牛大力又举手了：“统领，‘拥抱变化’是打架时突然换招式吗？”
凌彻：“……”
他努力保持微笑：“牛大力同学，请把‘打架’这个词从你脑子里删除。咱们是文明部门，不动粗。拥抱变化，是让你据情况调整焦虑投放的方式，懂吗？”
牛大力：“懂了！就是骗人也要骗得灵活！”
凌彻：“……你可以这么理解。”
第二节课：基础技能培训
“光有理念不够，还得有技能。”凌彻换了块骨板，“第一个技能：办公软件魔界版。”
他举起一块空白骨简和一刻刀：“这是咱们的‘办公三件套’：骨简是文档，刻刀是笔，魂墨是墨水。每个人都要学会用这个写周报。”
“周报？”魔兵们又懵了。
“就是每周工作总结。”凌彻在黑板上画了个表格，“包括：本周做了什么、下周计划做什么、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每周晚上交，周一早上我要看。”
他发了空白骨简下去，让魔兵们现场练习。
一炷香后，骨简交上来，凌彻随便抽了几份看。
第一份，牛大力的：
《本周工作》：砍了十个修士（在梦里），下周想砍二十个（现实里）。困难：现实里的修士会还手。需要支持：给把更好的刀或者给更多的魂液精华或灵石等提升实力。
凌彻：“……”
第二份，一个骷髅兵的：
《本周工作》：整理了仓库，把骨头按长短分类。下周计划：按粗细再分一遍。困难：有些骨头弯的，不好分。需要支持：来个尺子。
凌彻扶额。
第三份，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小恶魔：
《本周工作》：成功让一个修士怀疑人生三次。下周计划：让五个修士怀疑人生。困难：修士会互相安慰，怀疑效果持续时间短。需要支持：更多黑历史素材。
凌彻眼睛一亮：“这个不错！有数据、有目标、有困难、有需求。奖励半斤魂液！”
小恶魔兴奋地扑腾翅膀。
其他魔兵顿时眼红了，原来好好写周报真有钱拿！
“第二个技能：沟通技巧。”凌彻继续说，“咱们是搞心态的，说话是门艺术。我教你们一个口诀：先肯定，再否定，最后给希望。”
他示范：“比如你对一个卡在炼气期的修士说——‘道友，我看你基扎实（肯定），就是进度稍微慢了点（否定），不过没关系，我这儿有个偏方，说不定有用（给希望）。’”
“记住，语气要诚恳，眼神要真挚。哪怕你心里在骂他废物，脸上也得是‘我为你好’的表情。”
魔兵们认真记笔记。
“来，两两一组，练习一下。”
校场上顿时响起各种奇怪的对话：
“兄弟，我不是说你丑，我是说你长得……比较抽象。”
“你才抽象！你全家都抽象！”
“诶，你怎么不按剧本来？要说‘谢谢提醒’！”
“我提醒你大爷！”
差点打起来。
凌彻赶紧叫停：“停停停！沟通的核心是让对方听得进去！不是激怒对方！重来！”
第三节课：焦虑投放入门实
理论学完，该实战了。
凌彻带着一百新兵，来到魔界与人间的交界处，一片荒芜的灰色地带，往前一步是人间，退后一步是魔界。
“今天的实习任务很简单。”凌彻指着前方，“看到那条小路了吗？偶尔有低阶修士路过。你们的目标：用非暴力方式，让至少一个修士产生‘我是不是修了个假仙’的怀疑。时间：一个时辰。方式：不限，但不能动手，不能暴露魔气。”
“完成任务的前十名，奖励一斤魂液！”
重赏之下必有勇魔。
新兵们摩拳擦掌，各自找位置潜伏。
牛大力蹲在路边的石头后面，抓耳挠腮：“不动手，咋搞啊……”
这时，一个小修士哼着歌路过，看起来心情不错。
牛大力急了，突然灵机一动，收敛魔气，幻化成一个中年壮汉的模样，从石头后面蹦出来，扯着嗓子用他破锣般的嗓子开始唱：
“修炼苦啊修炼累~修了三年还不会~隔壁老王卖烧烤~三年娶婆娘又买房~”
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词倒是凌彻早上刚教的“焦虑民谣”试点版。
小修士吓了一跳，看神经病似的看了牛大力一眼，转头加快脚步便走。
牛大力垂头丧气：“完了，任务失败……”
凌彻在不远处看着，却笑了。
因为那小修士走远后，脚步慢了下来，嘴里嘀咕：“卖烧烤……真的那么赚吗？我是不是该考虑转行……”
成功植入！
另一边，一个机灵的新兵（就是写周报不错的那个小恶魔）伪装成受伤的散修，靠在路边呻吟。
又一个修士路过，好心问：“道友，需要帮忙吗？”
小恶魔虚弱地说：“不用……我就是……就是心里苦啊……”
“怎么了？”
“我师父昨天说，我天赋太差，这辈子最多炼气五层……可我明明很努力啊……”小恶魔挤出两滴眼泪（趁修士不注意用口水抹上去的），“道友，你说修炼到底图啥？图个长生？可我现在就活得很痛苦啊……”
那修士沉默了，眼神变得迷茫。
再次成功！
最绝的是那个歪脑袋的骷髅兵。
他啥也没说，就蹲在路边，用仅剩的那只手，在地上画圈圈。
一个修士路过，好奇看了他一眼。
骷髅兵抬起头（脑袋歪着），魂火闪烁，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友，你看我，死了都不得安生，还得在这打工……你说活着到底有啥意思？”
修士浑身一颤，头也不回地跑了。
三！
几个时辰后，实习结束。
凌彻统计战果：一百新兵，成功让四十三个修士产生不同程度的焦虑，其中十七个效果显著（修士驻足沉思超过十息）。
“不错，首战告捷！”凌彻很满意，“前十名出列，领奖！”
牛大力居然排第十一，他那个跑调的民谣，后来居然又影响到两个路过的修士，可惜效果不够强。
他眼巴巴看着前面十个兴高采烈的同伴，嘀咕：“就差一点……”
凌彻看见了，走过去：“牛大力。”
“统领！”
“你虽然没进前十，但创意可嘉。奖励半斤魂液，以资鼓励。”
牛大力瞬间眼眶红了：“统领！您……您真是个好魔！”
凌彻拍拍他：“好好，以后机会多的是。”
不远处，阴影里。
骨甲派来的心腹魔兵，正蹲在石头后面记录。
“辰时，凌彻教魔族写字。”
“巳时，教魔族怎么说话。”
“午时，带魔族到边界……唱歌？”
心腹魔兵挠挠头，在骨简上写下：“凌彻所为，古怪至极，似与修炼、战斗无关。疑为掩饰真实意图之烟雾。”
他溜回去向骨甲汇报。
骨甲听完，嗤笑：“果然是个杂役出身，尽搞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抓紧准备，十后强攻苍云国边境。我要让大王看看，什么才是正事！”
“是！”
深夜，内卷灭世司指挥部。
凌彻坐在新搬来的骨制办公桌后，这是用骨甲以前的书桌改的，他把上面那些骷髅装饰全拆了，说“影响办公心情”。
桌上摊着《大燕国内卷方案V2.0》。
骨三十七咔哒咔哒地站在一旁汇报：“大人，今实习消耗：魂墨三瓶，骨简二十卷，安抚新兵用魂液十五斤。另外，牛大力等十一魔申请将今所创‘焦虑民谣’整理成册，申请经费……”
“准了。”凌彻头也不抬，“让他们继续发挥吧，编好了后拿来我审核。有用的推广，没用的就当内部笑话集了。”前世头脑风暴其中一条就是要适时的鼓励团队创新。
“是。”
凌彻的目光则落在方案的核心部分：
【当前进展】
青云山脉区域焦虑指数上升四层（基于百目监控的修士冲突频率和灵犀玉简负面关键词占比估算）。
小型修士冲突增加三成（主要诱发因素为资源面子以及道侣）。
主动接触魔功者增加两层（主要通过灵犀玉简发贴的“无名功法”陷阱和梦境暗示）。
【重点观测对象（标杆人物）】
孙德贵（老年炼气散修）：因梦境及“上古秘法”诱惑，已陷入“借钱-囤药-闭关-失败”的恶性循环中，人缘尽毁，目前已处于崩溃边缘。建议下一步：给予“最后希望”，引导其传播焦虑。
周掌柜（落云坊茶馆老板）：因谣言及竞争压力，茶馆濒临倒闭，精神紧张，怀疑一切。建议下一步：趁其脆弱，低价收购茶馆，改造为焦虑信息站。
赵天（年轻散修）：疑因道侣被宗门天才抢夺，怨念极深，想尽一切办法提升实力企图找宗门天才报仇夺回道侣。建议下一步：植入“力量可以解决一切”观念，引导其接触魔功。
凌彻用骨刺在“赵天”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三个，是咱们种下的第一批‘优质种子’。”他对骨三十七说，“现在种子发芽了，进入‘放大养护’阶段。告诉惑心魔，明天开始，重点关照这三位。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他们彻底‘绽放’。”
“是。”骨三十七记录，又问，“大人，骨甲那边似乎要有动作，咱们要不要防备？”
凌彻笑了：“防备？不用。他越动，越显得咱们安静。等他把动静搞大了，咱们再‘偶然’发现，报给大王，又是功劳一件。”
骨三十七似懂非懂，但觉得统领说得都对。
夜深，皮皮的自由发挥时间。
小恶魔皮皮今天没任务，闲得慌，决定去人间“加个班”——凌彻说了，加班自愿，但有额外奖励。
他潜入人间，找到孙德贵的破屋子，想给这老头再加个“续梦”，比如梦见所有借他钱的人都来债。
结果孙德贵因为焦虑过度，吃了三颗安神丹，睡得跟死猪一样，梦境牢固，皮皮进不去。
“没劲……”皮皮撇嘴，左右看看，隔壁屋子有个年轻修士，睡得正香。
皮皮无聊，溜进去，顺手植入个噩梦。
他本想弄个“修炼走火入魔”的经典款，但今天心情好，自由发挥了一下。
于是那年轻修士梦里：
宗门广场上，掌门带头，全体弟子在后面排成方阵
掌门一边跳一边喊：“都动起来！今天不跳满三个时辰，扣当月灵石！”
那修士在梦里一脸懵，被迫跟着扭屁股。
跳完广场舞，还要跳“修行健康”：“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灵气吸入，浊气呼出……”
修士醒来时，浑身酸痛，一脸茫然。
然后他笑了：“这梦……还挺带劲？”
第二天，他到处跟人讲这个梦，修士们听了哈哈大笑，焦虑情绪反而缓解了不少。
皮皮回来汇报战绩，凌彻听完，沉默了三秒。
“皮皮。”
“组长？”
“以后没有我的批准，不准自由发挥。再有下次，罚你抄《焦虑投放标准化流程》一百遍。”
皮皮耷拉下翅膀：“哦……”
凌彻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又补了句：“不过……广场舞这个点子，好像有点意思。记下来，以后或许能用。”
皮皮眼睛又亮了。
窗外，魔界的浓雾缓缓翻涌。
新兵训练营第一天，在鸡飞狗跳、意外频出、但总体向好的气氛中结束了。
凌彻合上骨简。
明天，还有更多“种子”要种，更多“花朵”要催开。
而骨甲，大概正在摩拳擦掌，准备用最传统的方式，证明自己才是“正道”吧。
“真好。”凌彻轻笑，“有对比，才有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