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明的笑容没变,但笑容下面的东西换了一层。
“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孩子受了委屈,当妈的肯定不好受。但你也要看看不是?你的孩子穿着那双鞋走进品牌区,本身就是不太合适的。我们商场有规定,品牌展示区请顾客保持衣着整洁和地面洁净。你的孩子踩了泥进来,按规定是要赔偿清洁费的。”
“赔偿清洁费?”我重复了一下他的话。
“对。”他点头,”你看这样行不行。清洁费三百块,你这边出了,我让郑店长也退一步,这事就过去了。”
三百块。
泥巴印子的清洁费三百块。
我蹲在地上的时候摸了一下安安的口袋。他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几张揉皱的钞票,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剩下的是硬币。
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总共八块七毛。
那个发卡花了八块钱。他兜里只剩七毛。
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一个塑料发卡上。
孙浩明不知道这些。他看见的是一个穿着解放鞋的乡下女人,带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弄脏了他的品牌区地面。在他的认知里,三百块不多,花钱消灾,多体面。
郑琳在旁边补了一句。
“孙总,我觉得三百块是少了。你看看那个泥印子,都渗进去了。这种进口大理石沾了泥不及时处理会留印子的。得专门请人抛光。”
“行,”孙浩明看着我,”那就五百。你看怎么样?”
老刘站在一旁,他的右手又在裤缝上搓了。
“我一分钱都不会出。”我说,”该出钱的不是我。”
孙浩明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不是塌了,是绷薄了,薄到你能看见笑容底下的另一张脸。
“女士,你要是觉得五百太多,我给你打个折,三百,包含清洁费和你们对品牌区的影响。这已经是最低了。你再不接受的话。”他顿了一下。
“的话怎样?”
“的话,我只好叫保安把你请出去了。到时候就不是三百五百的事了。商场有权利拒绝不符合入场标准的顾客进入。”
“什么标准?”
“着装标准。”孙浩明的目光扫了一下我脚上的解放鞋,”你这身穿着,说实话,确实不适合在品牌区出现。你可以去一楼的平价区逛一逛。那边更适合你。”
我听见身后赵姐倒吸了一口气。
她想说什么,但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赵姐。”
“念念。”
“别说了。”
我的声音很平。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但我知道这种平不是因为我在忍,是因为我过了需要用吵架来解决问题的年纪。
有些事,吵赢了也是输。
因为在他们的规则里,赢的标准不是谁有道理,是谁能在这块大理石地面上站到最后。而他们永远能站到最后,因为这是他们的地盘。
安安拽了一下我的衣摆。
“妈妈,我们走吧。”
我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是的。五岁的孩子,在这种场面里被吓得尿了裤子,被人嘲笑了礼物,被人要求下跪,他的眼睛还是的。
不是因为他不想哭。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哭了,妈妈就得留下来替他出头。他不想让妈妈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
这种懂事,比哭更让人心碎。
“我们不走。”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