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抬起头。
“这件事不解决,我们不走。”
郑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走?”她歪着头,”那你是想让你儿子跪在这里过夜?”
我没理她。我蹲下来,把安安的裤腿卷了两卷,抖了抖草屑。然后我直起身,看着孙浩明。
“你叫你们老板来。”
孙浩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所有的笑都真实,因为那是一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笑。
“你要见我们老板?”
“对。”
“你知道我们老板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是。”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不是嘲笑我,是那种觉得事情要更热闹了的兴奋。
孙浩明的笑容收了。这次是真的收了。
“女士,我能处理的事我就处理了。处理不了的事,叫谁来也一样。我劝你,拿着三百块赶紧走比较好。你再闹下去,万一保安动手,万一有什么磕碰。我可提前跟你说了,到时候商场不担责任。”
他说的”万一保安动手”,不是”万一”。是”你再不走就会发生”。
我看了一眼老刘。
老刘的站姿变了。他的两只脚原本是与肩同宽的标准站姿,现在左脚往前挪了半步。他在准备接指令。但他的右手一直没抬起来。
一个保安如果要动手,右手会先抬。老刘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
他不想动手。
但不想和不会是两回事。
小马已经朝我迈了一步了。
“走吧大姐,别为难我们了。”他说,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别碰我。”
小马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碰我一下试试。”
那一瞬间我的声音变了。不是提高了,是压低了。压到一种不像菜农、不像家庭主妇、不像任何一个穿着解放鞋蹲在鸡棚里捡鸡蛋的女人能发出来的频率。
小马的手缩回去了。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后来跟老刘说,就是觉得那个声音不对劲,像是碰到了滚烫的水龙头,烫得你来不及想就已经松手了。
郑琳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在看手机。
孙浩明也没注意到。他在想怎么把这件事最高效地了结掉。
只有老刘注意到了。
他的左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回到了与肩同宽的位置。
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第二个转折。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一楼南侧的入口传过来。声音很密,节奏很稳,像是在有节拍器的伴奏下走路。跟在高跟鞋声音后面的是一阵更轻的、零碎的、小皮鞋的踢踏声。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入口拐角处走出来。
大的那个穿着米色的羊绒大衣,围着花色丝巾,戴着墨镜,墨镜推在额头上,整张脸保养得像是刚从美容院出来。手腕上三个镯子叠在一起,走路带风。
小的那个穿着格子呢裙子,白色连,小皮鞋,头发扎成两个丸子,手里捧着一杯昔。大概七八岁。
我不认识她们。
郑琳认识。
她的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不是换了一种笑容,是换了一整张脸。从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脸,变成了一种带有三分讨好、三分恭敬、四分”请给我好评”的营业面孔。
声音也变了。
“方总,您来啦。”
方总。
孙浩明的反应比郑琳更快。他直接迎上前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