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比凤仪宫还大。
这是太后柳氏的寝宫,修得富丽堂皇,一柱子都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顾昭宁走进去的时候,太后已经端坐在正殿上了。
六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九尾凤钗,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我是太后。
“臣妾给太后请安。”
顾昭宁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到无可挑剔。
太后没叫起。
她就那么跪着,膝盖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太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皇后来了?”
“起来吧。”
顾昭宁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
心里在骂。
老东西。
前世上辈子就爱搞这套,这一世还是这套,能不能有点新意?
“赐座。”
太后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顾昭宁坐下来,位置比太后低一截。
这是规矩,皇后见太后,只能坐偏座。
“皇后最近身子怎么样?”
太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
“托太后的福,臣妾好多了。”
“那就好。”
太后点了点头,“皇帝昨天来哀家这儿,说你身子不适,让哀家多关心关心你。”
轩辕宸说的?
顾昭宁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会做人。
在她这儿吃了闭门羹,转头就来太后这儿卖惨。
“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只是小毛病,不碍事。”
“不碍事就好。”
太后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皇后啊,哀家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太后请讲。”
“你嫁给皇帝也有三个月了,这后宫啊,就你一个人,是不是太冷清了些?”
来了。
顾昭宁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在铺垫选秀的事。
前世太后也是这么开头的——“后宫太冷清”、“皇帝子嗣要紧”、“朝堂需要平衡”。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跟念经似的。
“太后说的是。”
顾昭宁笑着点头,“臣妾也觉得后宫太冷清了。”
太后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顾昭宁会这么接话。
以前的顾昭宁,听到这话早就炸了,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陛下答应过我的”巴拉巴拉说一大堆。
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皇后也这么觉得?”
“是啊。”
顾昭宁叹了口气,一脸真诚。
“臣妾一个人住凤仪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确实冷清。”
“要是能多几个姐妹陪臣妾说说话,那也是极好的。”
太后的茶杯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没问题,可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皇后觉得,选秀的事……”
“臣妾支持啊!”
顾昭宁抢着说,语气热络得像是拉家常的大妈。
“陛下是天子,三宫六院是应该的,臣妾怎么敢拦着?”
“再说了,多几个人伺候陛下,臣妾也轻松不是?”
太后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这不对啊。
她今天叫顾昭宁来,是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劝的。
什么“皇帝子嗣为重”、“朝堂需要平衡”、“你不要太善妒”之类的。
结果还没说呢,她自己就同意了?
“皇后,你是认真的?”
“臣妾当然是认真的。”
顾昭宁一脸无辜。
“太后,臣妾以前是太不懂事了,总缠着陛下,耽误陛下处理朝政。”
“现在臣妾想通了,男人嘛,事业为重。”
“臣妾做不了别的,只能把后宫打理好,不让陛下心。”
太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准备的那些话,一句都用不上了。
就好像攒了一年的力气准备打拳,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真的不介意?”
“臣妾不介意。”
顾昭宁笑得温婉大方。
“太后放心,臣妾一定全力配合陛下,为皇家开枝散叶。”
太后:“……”
这也太配合了吧?
顾昭宁站起来,又行了个礼。
“臣妾先告退了,太后好好休息。”
“这就走?”
“是啊,臣妾还要回去给陛下绣荷包呢。”
太后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上来。
……
出了寿康宫,云溪才敢开口。
“娘娘,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顾昭宁上了马车,脸上的笑终于垮了。
“他选不选秀,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溪缩了缩脖子。
娘娘这话说得轻飘飘,可她听着怎么那么瘆人呢?
“可是娘娘,您不是说要怀小皇子吗?”
“怀小皇子跟选秀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陛下要是去别人那儿了,那您——”
“放心吧,我有办法”
……
回到凤仪宫,顾昭宁刚坐下,李德全就小跑着进来了。
“皇后娘娘,陛下派人送了东西来。”
“什么东西?”
“说是……一支玉簪。”
顾昭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玉簪。
又是玉簪。
“拿进来吧。”
李德全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进来,双手奉上。
顾昭宁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子,通体雪白,没有任何杂质。
簪头雕刻着一朵兰花,栩栩如生。
顾昭宁看着那支玉簪,面无表情。
“娘娘,好漂亮啊!”
云溪凑过来,眼睛都亮了。
“陛下对娘娘真好,这么贵重的东西都舍得送——”
“贵重?”
顾昭宁拿起玉簪,在手里转了转。
“再贵重的东西,也不过是死物。”
云溪被噎了一下。
“娘娘,您不喜欢?”
“喜不喜欢,重要吗?”
顾昭宁把锦盒盖上,推到一边。
“他送,我就收着。”
“反正放着也不会少块肉。”
“可是娘娘,您不戴吗?”
“不戴。”
“太重了。”
云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太听懂,但她觉得娘娘好像很难过。
“那奴婢把它收起来?”
“嗯。”
“收到哪里?”
顾昭宁想了想。
“抽屉最深处。”
“别让我看见。”
“看见了烦。”
云溪把锦盒拿走了。
前世那支玉簪,她一直留着戴在头上,到死都没摘下来。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玉簪被烧得滚烫,烫得她头皮发疼。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那支簪子烫到自己了。
……
“娘娘。”
云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西收好了。”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刚才张嬷嬷托人带话回来,说信已经送到将军手上了。将军大人说,让娘娘放心,他会仔细查的。”
顾昭宁转过身,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我爹还说什么了?”
“将军大人说,让娘娘在宫里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自己。”
“谁敢委屈我?”
顾昭宁笑了一下。
“我现在可是皇后。”
“皇后也是人啊,也会被欺负啊。”
“谁敢欺负我?”
“太后啊。”
顾昭宁:“……”
你这丫头,能不能不要这么诚实?
“太后是太后,我是我,她欺负不了我。”
“可是娘娘,刚才在寿康宫,太后让您跪了好一会儿呢——”
“那是请安,不是欺负。”
“可您膝盖都跪红了——”
“云溪。”
顾昭宁打断了她。
“你是不是很想看我哭?”
“不是不是!”
“那就少说两句。”
云溪立刻闭嘴。
……
晚上,轩辕宸没来。
云溪端着晚膳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娘娘的脸色。
“娘娘,陛下今天没来。”
“嗯。”
“您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以前陛下不来,您会生气的。”
“以前是以前。”
顾昭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他不来,我还清静些。”
“可是——”
“云溪,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天天黏着他?”
云溪想了想,点了点头。
“以前您确实是这样啊。”
“那是以前的顾昭宁。”
顾昭宁咬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
“现在的顾昭宁,不伺候了。”
云溪看着自家娘娘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的娘娘,陛下不来,她能绝食一天,谁也不理。
现在的娘娘,陛下不来,感觉她吃了一整盘排骨。
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娘娘,您真的不喜欢陛下了?”
顾昭宁的筷子顿了一下。
“喜欢?”
她笑了一声。
“喜欢能当饭吃吗?”
“不能。”
“那就对了。”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能。”
云溪彻底无语了。
她发现自家娘娘变了之后,最大的变化不是变聪明了。
是变能吃了。
以前一碗饭都吃不完,现在三碗打底。
“娘娘,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以前为了保持身材,饿得两眼发黑,结果轩辕宸也没多看我一眼。”
“现在我想通了,男人喜不喜欢你,跟你吃不吃排骨没关系。”
“他喜欢你,你吃排骨他也觉得可爱。”
“他不喜欢你,你饿死了他也觉得你活该。”
云溪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逻辑有点歪,但好像……有道理?
她发现,自家娘娘对陛下,好像真的不在乎了。
以前提到陛下,娘娘的眼睛是亮的。
现在娘娘的眼睛……是饿的,满脑子都是排骨。
……
夜深了。
顾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信已经送到父兄手上了。
账目的事,他们应该会去查。
内奸的事,他们也会留神。
短时间内,将军府应该不会出事。
接下来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顾昭宁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帐子。
怀龙嗣。
怎么怀呢?
轩辕宸现在被她推远了,来都不来了。
他不来,她怎么怀?
总不能自己怀吧?
顾昭宁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主动出击。
他不是不来吗?
她可以去啊。
去御书房找他,去养心殿找他,去他出现的地方“偶遇”他。
办正事。
“云溪。”
“奴婢在。”
门外传来云溪迷迷糊糊的声音。
“明天陛下下朝后,我们去御书房。”
“啊?为什么?”
“因为他没来凤仪宫,所以我得去。”
“可是娘娘,您不是刚把陛下推开吗?”
“现在去找他,是为了——”
顾昭宁顿了一下。
“为了什么?”
云溪追问。
“为了国家大义。”
云溪:“……”
娘娘您这借口找得也太不走心了。
顾昭宁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他。
穿好看点。
但不让他看出来她是为了他穿好看的。
要装作刚好路过。
刚好碰到。
刚好一起吃个饭。
然后……
咳咳咳。
睡觉睡觉。
不能再想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