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陆沉站在舰桥顶部,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铺满水面。这是他连续第三天在天亮之前醒来——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只有在出前的这段时间里,他才能独自待一会儿。
甲板上开始有人走动。先是炊事组的几个人,在军舰后甲板的临时厨房里忙碌。然后是警戒组换岗的士兵,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接着是技术组的赵铭,他几乎和太阳同时出现,蹲在他的光伏板旁边检查线路,像个守着庄稼的老农。
最后起床的是昨天被救回来的新人们。他们从各自的角落里钻出来,茫然地站在甲板上,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陆沉看着这一切,心里默默地计算着。
九十一双眼睛。九十一张嘴。九十一个认为自己应该活下去的理由。
“可以开始了。”
苏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她今天把长发盘了起来,用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铅笔当簪子。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眼角的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你昨晚又没睡好。”陆沉说。
“伤员区有个病人发烧到四十度,守了一夜。”苏澜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扶手,“体温降下来了。但你那个‘饿半天’的计划,伤员和老人也得饿吗?”
“伤员双份口粮。老人和孩子,单份。”
“那你就得从别人嘴里扣。”
“所以要让所有人知道,规矩不是针对谁的。”
苏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往炊事组的方向张望——按照前两天的习惯,这时候应该发早上的口粮了。但今天炊事组没有任何动静。
“早餐呢?”有人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更多的人开始聚集,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一样在甲板上蔓延。有人往炊事组的区域走,被警戒组的士兵拦住了。
“怎么回事?不发吃的了?”
“储备不够了?”有人开始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是不是昨天来了太多人,粮食不够分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老幸存者开始用警惕的目光打量昨天新来的人。新人们感觉到了这种目光,有的低下头,有的把手进口袋里,有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陆沉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从舰桥上走下来,周海生、马东、赵铭跟在后面。四个人穿过甲板上的人群,走到临时搭建的一个小台子上——那原本是个弹药箱,现在被当成了讲台。
“都过来。”周海生喊了一嗓子。军人的嗓门大,这一声盖过了所有的嗡嗡声。
人群安静下来,慢慢朝台子聚拢。九十一号人,把后甲板挤得满满当当。
“在发早餐之前,有些话说。”陆沉开口了。
他没有喊,但声音足够清晰。甲板上有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先跟大家说几组数字。舰上目前有九十一人。淡水装置昨天刚建成,每天能产水约两百升——只够每人每天两升,仅够饮用和基本的个人卫生。食物,现有的全部库存,如果按前两天平均标准发放,还能撑一天半。”
人群中出现了动。
“一天半之后怎么办?”有人大声问。
“一天半之后,”陆沉说,“我们如果没有找到新的物资,就没有任何食物了。”
动更大了。有人开始咒骂,有人开始往后退,好像随时准备去抢点什么。新来的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面,声音发颤地说:“你们不是救援队吗?政府不管我们了吗?不是应该有空投吗?”
“没有。”陆沉的回答简单而直接,“没有救援队。没有政府。没有空投。至少目前没有。”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但这不是最坏的消息。”陆沉接着说,“最坏的消息是,按照目前的水位变化和地震余波频率,我们所在的这片水域,在接下来至少三个月内,不会退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也就是说,我们得靠自己。”
沉默。整个甲板上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怎么靠?”人群里有人问。
陆沉拿出一张纸——就是昨晚给周海生看的那张。他开始念。
规则很简单。五条,每条都短到不能再短。
一,所有人按能力编组,各司其职。二,按劳分配口粮和水。三,伤人、偷盗、抢夺者,逐出本舰。四,新人入舰需遵守规则,不愿者自行离开。五,重大事项由各组组长共同议定。
念完,他把纸递给旁边的人,让他们传阅。
“谁同意?谁不同意?”陆沉问。
没人说话。但也没人点头。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有话。”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说话的人正是昨天偷药被抓的黄毛。他走到台子前面,手臂上缠着苏澜给他包扎的纱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第二条。”黄毛抬起下巴,“按劳分配——怎么评定?谁说了算?”
“组长评定,副组长复核。有争议的,全体组长表决。”
“那组长是谁?谁选的?凭什么你们几个人说了算?”黄毛的语速很快,显然憋了一肚子话,“你们自己封的官,自己定的规矩,别人就得服从?这不公平!”
有人开始附和。声音不大,但数量不少。
陆沉没有立即反驳。他看着黄毛的手臂——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包扎得很专业。苏澜没有因为他偷过药就区别对待。
“你说的对。”陆沉说。
黄毛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组长不能是我们自己封的。所以现在,”陆沉转身面对所有人,“各个组的组长,谁来当?大家自己推举。每个人都可以提名,每个人都可以被提名。”
这下轮到人群懵了。
他们本以为站在台子上的那几个人会强行把位置占了,然后用所谓的“规则”来压人。但陆沉把球踢了回去。
“搜救组。”陆沉说,“负责每天带队外出寻找物资。需要水性好,体力好,有一定水上经验。谁觉得自己行?”
没人应声。
“那就推举。有没有人选?”
沉默了几秒,有人喊了一句:“马东!”
紧接着又有人喊:“那个修渔船的!就他!”
马东挠了挠头,一脸不自在:“我这……”
“马东。”陆沉转向他,“你愿意吗?”
马东看了一眼台上的兄弟,又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群,最后挠了挠后脑勺。
“行吧。但我说好了,跟我出去的,都得听指挥。谁不听话,半路上我就把他扔水里。”
有人笑了。紧张的气氛松了一点。
“技术组。”陆沉接着说,“负责设备维护、淡水生产、船只维修。需要专业知识和动手能力。”
这次提名快得多。几乎所有人都喊出了同一个名字:“赵铭!”
赵铭推了推眼镜,脸红到了脖子。
“医疗组。”陆沉看向苏澜。
“苏澜。”人群里有昨天被救回来的人喊道,“她是医生!给我儿子包扎的就是她!”
没人反对。
“后勤组。负责物资管理、分配、做饭、清洁。需要细心和耐心。”陆沉环视人群,“这个我不提名,你们自己推。”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几个人推了出来。她姓吴,之前开过小饭馆,这两天一直在炊事组帮忙。大家叫她吴姐。
“警戒组。”陆沉看向周海生。
“这个不用选。”周海生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警戒组由原舰上官兵担任。我们是军人,维持秩序是我们的职责。但我也把话说在前头——警戒组不参与食物分配,不享受任何特殊待遇。和所有人一样,按劳领口粮。”
这番话说完,连黄毛都没有反对。
“还有一个位置。”陆沉说,“协调员。负责各组之间的沟通、冲突调解、整体计划的制定。这个位置没有实权,只有一个作用——出了问题,第一责任人。”
他停了停。
“我自己申请这个位置。同意的举手。”
周海生第一个举手。然后是马东、赵铭、苏澜。然后是吴姐。然后是警戒组的几个老兵。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最后举手的,是黄毛。他举得不高,手掌只抬到肩膀位置,像是不太情愿,但又不想被人看见自己没有举手。
“超过半数。”陆沉说,“通过。”
他走下台子,站回到人群里。
“现在,各组组长到前面来。把自己的组员名单确定下来。确定之后,按组领取口粮。今天上午的搜救任务会在半小时后分配。完成任务的,今天有两顿饭。完不成的——”他看了一眼黄毛,“自己知道后果。”
人群开始有序地散开。组长们被自己的组员围住,报名的、询问的、套近乎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不再混乱。
黄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不服气,有犹豫,也有一点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松口气。
苏澜走到他身边。
“手臂怎么样?”
“还行。”黄毛瓮声瓮气地说。
“你要加入搜救组?”苏澜看着他的手臂,“伤口还没愈合,不能长时间泡水。”
“那我能什么?我他妈什么都不会。”黄毛的语气很冲,但底下藏着更多是心虚。
“后勤组缺人。吴姐那边搬东西、分物资、打扫卫生,都需要力气。”
黄毛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天偷药,”他突然说,“你不恨我?”
“我是医生。”苏澜说,“我见过比偷几盒药恶劣一百倍的事。你偷药是因为怕没人管你。现在有人管了,你再偷,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海风吹起来,像一面很旧但很净的旗。
黄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后勤组的方向走去。
陆沉站在甲板的高处,看着底下的人流重新组合、重新排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梳理过一样。
周海生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袋压缩饼。
“你的口粮。”
“谢了。”
两个人嚼着饼,看着甲板上的人忙忙碌碌。
“你刚才那招挺高。”周海生说,“让他们自己选组长,自己参与定规矩。这样一来,规矩就不是你强加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认可的。”
“不是我的招。”陆沉说,“书上学的。”
“什么书?”
“《社会契约论》。卢梭。”陆沉咬了一口饼,“大学时候看的,当时觉得是废话,现在发现不是。”
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人奇怪。一个地震监测员,看卢梭。”
“地震监测员也得写毕业论文。”陆沉难得地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确实出现过。
—
下午的搜救行动比昨天顺利得多。
马东带队,六艘充气艇全部出动——其中两艘是昨天从附近水域打捞回来的,赵铭用胶水和帆布做了临时修补,勉强能用。搜救范围从昨天的半径三公里扩大到了五公里。
收获不小:一家半淹超市的仓库里找到了大量罐装食品和瓶装水;一栋写字楼的楼顶消防水箱里存着将近两吨淡水,马东带人拆了四个来回才全部运回来;最意外的是,有人在一栋居民楼的六楼发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菜籽油桶——五十斤装的那种,够全舰人吃一个月。
但最大的收获,是人。
搜救队在水面上发现了六条分散在不同建筑里的幸存者——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马东挨个把他们接上了艇。
下午四点,搜救队返航。六艘充气艇上装满了物资和人,吃水线压得很低。
但有一艘艇没回来。
“五号艇。”马东跳上甲板,脸色发白,“五号艇在回来的路上跟我们走散了。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是在市体育馆那个位置。”
周海生立刻走到船舷边,拿起望远镜往马东说的方向看。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几个人?”陆沉问。
“三个。两个舰上的士兵,还有一个今天新编进来的平民。叫——”马东揉了揉太阳,“叫什么来着……姓孙,今天早上刚分到我组的。”
陆沉的心脏往下沉了一截。
天色正在变暗。最多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会全黑。天黑之后在水面上航行,跟闭着眼睛走雷区没区别。
“我去找。”他说。
“不行。”周海生拦住他,“天快黑了,你现在出去等于送死。”
“他们是我的组员。”马东挤上来,“让我去。”
“你们谁都不准去。”
周海生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硬度。
“我是警戒组组长。搜救行动的窗口期是出到落前两小时。这条规矩是我定的,我自己必须遵守。”他看着远处越来越暗的水面,下颌肌肉绷得铁紧,“五号艇上有手电筒。如果他们天黑前还活着,会开灯发信号。到时候再派人。”
马东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所有人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平面以下。水面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彻底暗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在黑暗降临后的第十三分钟,远处的水面上亮起了一点灯光。
一闪。一闪。一闪。
三短。三长。三短。
“他们在求救!”马东吼道。
“备艇!”周海生已经在系安全绳了。
陆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我去。”
“你——”
“你是指挥官,舰上九十几号人现在不能没有你。”陆沉的声音很平,“我带人去找。给我两个会开艇的,一个带枪的。信号灯我来负责。”
周海生盯了他两秒,然后点了头。
他把腰间的解下来,拍在陆沉手里。
“三发。够用了。”
陆沉没有推辞。他把枪别在腰间,跳上了最近的一艘充气艇。
艇上还有马东、赵铭和一个叫李磊的年轻士兵。马东开艇,赵铭打灯,李磊端着枪蹲在艇头观察障碍物。
“你带赵铭什么?”周海生在甲板上喊,“他又不会打架!”
“他会修东西!”陆沉回了一句,充气艇已经窜了出去。
夜里的水面是另一副面孔。
白天能看见的障碍物,现在只能靠听——水流撞击物体的声音、漂浮物相互碰撞的声音、以及某些时候,突如其来的沉默。
马东把艇速控制在最低档。赵铭蹲在艇头,用手电筒扫射前方水面,光束在黑暗中来来地切割。李磊的枪口始终对着黑暗中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影子——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是半截路牌或者翻倒的垃圾桶。
求救信号的光还在闪烁。越来越近。
“在那里!”赵铭的手电筒照到了一个东西。
五号艇。漂浮在一栋半淹大楼的阴影里,艇身撞上了水下的什么障碍物,右舷的气囊瘪了,正在缓慢下沉。艇上三个人都在——两个士兵正在用手电筒发信号,那个新来的姓孙的平民蜷缩在艇尾,一动不动。
“靠过去!”陆沉喊。
马东调整方向,小心翼翼地绕过水面上的碎玻璃和钢筋。充气艇在距离五号艇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再往前水下的情况完全未知,撞上去就是两条艇一起沉。
“游过去!把人和物资都转移过来!”陆沉第一个跳下水。
水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窖。陆沉咬紧牙关,用力划了几下,抓住了五号艇的船舷。
“伤员先过来!”他朝对面喊道。
姓孙的平民被两个士兵合力推了过来。陆沉和赵铭把他拖上艇,发现他的小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了一腿,人已经半昏迷了。
“医疗组!”陆沉朝对讲机喊——这是舰上为数不多还能用的电子设备之一,“苏澜,准备好手术。我们带了一个伤员回来,腿部外伤,失血较多。”
“收到。”苏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简短而稳定。
物资转移完毕,所有人重新登艇。马东调转方向,开始往回开。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们右侧不到十米处的水面下浮了起来。
所有人僵住了。
那是一个鲸鱼。
准确地说,是一头已经死亡的灰鲸。它的尸体在水下浸泡了几天,内部产生了大量气体,终于在某个时刻浮了上来。巨大的身躯撞翻了水面上的一切障碍物,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充气艇被尸体上浮带起的水浪猛地推了出去。
“抓紧!”马东拼命抓住舵柄。
艇身在浪头上颠簸了十几秒,险些侧翻。赵铭的手电筒飞了出去,在黑暗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然后沉了下去。
当一切平静下来时,鲸鱼的尸体静静地漂在水面上,像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岛。
“老天。”李磊喃喃地说。
陆沉看着那头鲸鱼的尸体。在城市沉没之前,它应该在大海里自由地游着。地震改变了海底地形,改变了洋流,把它带到了这片不该出现的水域。
它也是一个受害者。
“走吧。”他说。
充气艇重新启动,绕开鲸鱼的尸体,朝军舰的方向驶去。
军舰上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赵铭的光伏板白天蓄的电,现在全部用来点亮了甲板上的应急灯。在一片黑暗中,那些灯光像是一座灯塔。
活着的人,都在往有光的地方聚。
—
姓孙的伤员被送进了苏澜的临时手术室。伤口比想象中深,但好在没有伤到主动脉。苏澜缝了二十几针,输了液,命保住了。
陆沉站在手术室外面,衣服还是湿的。周海生递给他一条毛巾。
“你刚才说,你做地震监测员之前是什么的,我没回答你。”陆沉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现在告诉你。”
周海生等着。
“我爷爷是猎人。我爸是矿工。我小时候在矿区长大的。”陆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十二岁那年,矿井塌了。我爸被埋在里面,挖了三天三夜才挖出来,人已经没了。矿上的领导来我家慰问,说这是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
他看着周海生。
“后来我考大学报了地质专业。后来又转到地震监测。我想弄明白,什么叫‘不可抗力’。哪些是真的不可抗,哪些是因为没人提前预警。”
“你弄明白了?”
“弄明白了。”陆沉说,“大部分‘不可抗力’,其实都有预兆。只是没人信。”
手术室的门开了。苏澜走出来,摘下手套。
“伤员稳定了。需要休养几天,但不会留后遗症。”
陆沉点了点头。
“今天差点又死了一个人。”苏澜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你那个规矩,得加上一条。每天的搜救行动,出发前检查装备,返回时间必须在落前两小时。”
“已经在写了。”陆沉说,“赵铭在写。他字比我好看。”
苏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这个协调员,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别夸。”陆沉说,“今天才第三天。”
远处的海面上,天边又开始泛白。
第四天要来了。